第二天一早,老太太没来。
来的是个中年男人。
他拎着一个塑料袋,站在门口,盯着我的招牌看了半天。
“你是顾衍?”
“是我。”
他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。
里面是一摞旧照片,边角都卷了,有些还粘在一起。
“我妈让我送来的。”
“她说你这里收失物。”
我看了看照片,上面全是同一个女人,穿着碎花裙子,站在老巷子口笑。
“这是?”
“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。”
“她说她丢了。”
“丢了二十多年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她自己丢的?”
“嗯。”
他点了根烟,递给我一根。
我接过来,没抽。
“她说她年轻时候好看,现在不好看了。”
“这些照片是她最好看的时候。”
“她怕自己忘了。”
“所以丢了。”
我听着,没说话。
橘猫从柜台底下钻出来,闻了闻塑料袋。
“喵。”
“你逗我呢。”
我说。
男人笑了笑。
“我妈说,你肯定能听懂。”
“她说你这里专收别人不要的东西。”
我看了看那些照片。
照片里的女人确实好看,眉眼温柔,笑得特别真。
“她为什么现在又想找回来?”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巷子要拆了。”
“她说她年轻时候住这儿。”
“她想在拆之前,再看一眼自己。”
我把照片一张一张拿出来,摊在柜台上。
有些已经褪色了,边缘发黄。
但每一张都干干净净,没有折痕。
“她保管得很好。”
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说她一直藏在柜子底下。”
“怕被人看见。”
“后来忘了藏在哪儿。”
“就以为丢了。”
我拿起一张,对着光看了看。
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
“1998年,夏天。”
“我还在巷子里。”
我把照片放下。
“你妈叫什么名字?”
“李秀兰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照片放我这儿。”
“等你妈想看了,让她自己来拿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。
“她不会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说她不敢。”
“怕看到照片,更难过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那你让她想想。”
“想看了,随时来。”
“铺子不关门。”
男人没再说什么,把烟掐灭,走了。
橘猫跳上柜台,闻了闻照片。
“喵。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
我说。
我把照片收进一个铁盒里,放在架子上。
跟那把带血的钥匙放在一起。
跟那颗白纽扣放在一起。
跟那块怀表放在一起。
跟那些没人认领的旧东西放在一起。
到了下午,陈远来了。
他扛着相机,进门就喊:
“顾衍,我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
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一串风铃。
“我昨天在老槐树上摘的。”
“挂你门口吧。”
“好看。”
我没理他。
他自顾自地把风铃挂上去。
叮叮当当。
在风里响。
“你爸那边怎么样了?”
我问。
陈远愣了一下。
“还行。”
“他说他想来巷子里看看。”
“我说行。”
“他说他想看看那棵槐树。”
“我说树还在。”
“他说那就好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你呢?”
他问我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什么时候也找找自己的东西?”
我没说话。
橘猫又喵了一声。
陈远笑了笑。
“行,不问了。”
他拍了几张照片,走了。
风铃还在响。
我坐在门口,抽了根烟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
阳光照在青石板上,有点刺眼。
手机响了。
是那个老太太的邻居。
“顾先生,老太太说她不来了。”
“她说表你留着吧。”
“她说她老伴儿知道了,也会高兴的。”
我捏着烟,没说话。
“她说谢谢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回到屋里,把怀表拿出来。
擦了擦表盘。
上了几圈发条。
表针动了。
滴答,滴答,滴答。
我把表贴在耳朵上,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放回盒子里。
等着下一个失物。
等着巷子拆掉。
等着那些没人要的东西,有人来认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