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发现那个相册的。
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，地铁里全是湿漉漉的伞和闷热的人气。我回到家已经快十点，客厅灯亮着，周野靠在沙发上刷手机，听见门响，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低头继续。
“吃了没？”我问。
“点了外卖。”他说。
对话就这么两句。我们结婚七年，住在南五环一个六十平的老小区里，每月房贷八千七，我工资一万二，他九千五。日子紧巴巴，但也不是过不下去。可就是从某一天开始，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，少到我有时候觉得，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。
我去厨房倒水，路过茶几时，他手机屏幕没来得及关。
是一张照片。
一个女人，三十出头的样子，穿一件浅蓝色家居服，站在一个明亮的厨房里，正低头切水果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侧脸上，那种光我认得——是朝南的户型，上午十点左右的光。
我们的房子朝北，永远没有这种光。
我愣了两秒，周野猛地抓起手机，锁屏，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。
“谁啊？”我听见自己问。
“同事，发照片问方案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紧。
我没再追问。但那晚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，脑子里全是那个厨房，那束光，那张安安静静的脸。我甚至注意到照片角落有一盆绿萝，养得很好，叶子垂下来，搭在白色台面上。
周野从来不爱养植物。我的多肉养了三年，他连浇水都没浇过一次。
第二天我请了假。等他出门后，我翻了他的旧手机——他上个月换下来的那部，说卡得不行，扔在抽屉里没来得及处理。我开机，相册同步还在，最近删除里有三十几张照片，最早的是三个月前。
全是那个厨房。
不同角度，不同时间。有早餐，有晚餐，有一次桌上摆了蛋糕和蜡烛。还有一张，是那个女人的手，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，和周野大学时送我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我蹲在衣柜旁边，手抖得拿不住手机。
那枚戒指，我三年前摘下来放进了首饰盒，因为指圈已经戴不下了。我胖了十五斤，从九十五斤到一百一，而周野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不再碰我。
我们上一次做爱，是去年春节，他喝了酒，草草了事，之后翻身就睡。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，听见他在梦里叫了一声。
不是我的名字。
当时我告诉自己听错了。
现在想来，我可能一直在等一个答案，等一个确凿的、不容我自欺欺人的证据。它来了，在那个周三的雨夜，在一个朝南的厨房里，在一盆绿萝旁边。
我打开手机，拍了那些照片，传到自己微信上，然后把他的手机放回抽屉，关上。
晚上周野回来，带了一盒蛋挞，说是楼下甜品店新开的，顺手买的。我接过来，说谢谢。他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进了卫生间洗澡。
水声哗哗响的时候，我掰开一只蛋挞，酥皮掉了一桌子。
我想起十年前，我刚来北京，住天通苑的隔断间，周野骑一辆破自行车，大冬天带我去五道口吃涮肉。那时候他说，等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，他天天给我做饭。
现在他给别人做饭了。
我把蛋挞吃完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，然后坐在沙发上，等他出来。
我要问清楚吗？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？
我不知道。但我心里清楚，不管今晚我开不开口，这个家，已经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