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端着面出去的时候,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。
像是睡着了。
又像是在想事。
“面好了。”我说。
他睁开眼,看了看碗里的面。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我说。“我家就这些。”
他拿起筷子,挑起一筷子面。
吹了吹。
然后吃了一口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“……”
“比我想象的好。”
我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。
他吃得很慢。
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像是在品。
又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“你明天几点走?”我问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“五点半。”
“这么早?”
“嗯。”他说。“趁天黑走。”
“那我送你?”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“你送反而引人注意。”
“那你怎么去镇上?”
“骑自行车。”他说。“你们村不是有辆破二八大杠吗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昨天看到的。”他说。“在后院。”
“那车链子掉了。”我说。“还没修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“我会修。”
“你还会修自行车?”
“会一点。”他说。“以前干过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穿着我的破外套,坐在我家破椅子上,吃着我做的破面条。
却说要去找律师扳倒他亲哥。
离谱。
“你就不怕?”我说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不帮你。”我说。“怕他告发你。”
“怕。”他说。“但怕也得去。”
“……”
“苏晚晚。”他放下筷子。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从不指望别人。”他说。“我只指望自己。”
“那你还指望我?”
“你不一样。”他说。“你是意外。”
“什么意外?”
“好意外。”他说。
我脸一红。
“你吃完了没?”我站起来。“吃完了我洗碗。”
“吃完了。”他说。“碗我洗。”
“你洗?”
“嗯。”他说。“你帮我包扎,我帮你洗碗。”
“公平。”
他端着碗走进厨房。
我坐在椅子上。
听着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。
还有他哼歌的声音。
哼的是什么歌?
不知道。
但挺好听的。
过了一会儿,他出来。
“洗好了。”他说。“碗放柜子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睡了。”他说。“明天早起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苏晚晚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明天我没回来。”他说。“你就把账本烧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然后忘了我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。
看着空碗。
心里堵得慌。
不是吧。
这就要交代后事了?
我站起来,走到他房门口。
想敲门。
又放下手。
算了。
让他睡吧。
我回到自己房间。
躺在床上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他的那句话。
“如果明天我没回来。”
翻来覆去。
折腾到半夜。
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我爬起来。
走到窗边。
看见一个人影在院子里。
是他。
他没睡?
我推开门。
“陆沉舟?”
他回头。
“你怎么醒了?”
“你怎么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他说。“出来透透气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也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他走过来。
“那正好。”他说。“陪我说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他说。“什么都行。”
我坐在门槛上。
他坐在我旁边。
夜风凉凉的。
“陆沉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明天一定要去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不能换个时间?”
“不能。”他说。“再拖,他就要找到我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我咬了咬嘴唇。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危险。”他说。“你一个女人,跟着我……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他说。
我愣住了。
他看着我。
“苏晚晚。”他说。“我不想连累你。”
“你已经连累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从你敲我家窗户那天起。”我说。“你就已经连累我了。”
他笑了。
“那倒是。”他说。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用对不起。”我说。“我自愿的。”
他看着我。
眼神很奇怪。
“苏晚晚。”他说。“你是个好女人。”
“……”
“如果我能活着回来。”他说。“我娶你。”
我脸一下子烫起来。
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他说。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睡觉吧。”他站起来。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他说完转身走了。
我坐在门槛上。
心跳得厉害。
这什么人啊?
说这种话就跑?
我站起来。
跺了跺脚。
回屋。
躺在床上。
更睡不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。
我醒来的时候。
他已经走了。
桌上留了张纸条。
“我去镇上,两天后回来。如果没回来,账本在枕头下,你看着办。”
没有署名。
但我知道是他写的。
我把纸条折好。
放进口袋。
然后走到他房间。
枕头下。
账本还在。
我突然想起他说的话。
“如果明天我没回来。”
心里一紧。
不会的。
他一定会回来。
我对自己说。
他一定会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