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推开门,屋里很空。
客厅就一张折叠桌,两把塑料凳。墙角堆着几个纸箱,一个敞着口,露出叠好的衣服。窗户开着,晚风吹进来,窗帘是那种廉价的印花布,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。
“随便坐。”她去厨房接水,水龙头响了一阵,然后端着两个搪瓷杯出来。
我接过杯子,水是温的。杯底有几片茶叶,浮浮沉沉。
“你叫啥?”她坐下来,问我。
“陈远。你呢?”
“林小满。”她笑了笑,低头看手里的钥匙,“我真以为找不回来了。那天我翻遍了整个地铁站,问了保洁阿姨,还去失物招领处登记了。没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捡的?”
“楼下告示啊。我回来的时候看见的,但没抱希望。这种贴条,十有八九是骗子。”
我乐了:“那你还加我?”
“反正也没啥可骗的。”她耸耸肩,“我卡里就剩两千块了,月底还得交房租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隔壁传来电视声,好像是新闻联播。
“你住几楼?”她问。
“五楼。503。”
“哦,那咱俩一栋楼。我前天在楼梯间碰见个男的,穿拖鞋,端着泡面,是不是你?”
“卧槽,那就是我。”我挠挠头,“那天加班回来,懒得做饭。”
她又笑了,这次比刚才大声一点。
“你在这边上班?”她问。
“嗯,软件园那边,做测试的。”
“哦,程序员。”
“算是吧……你干啥的?”
“以前在广告公司,做策划。上个月辞了。”
她喝了口水,说:“北京待久了,真的累。每天挤地铁,加班,吃外卖,房租还涨。七年了,存款没攒下,倒是攒了一身病。”
我没接话。这话听着太熟悉了,我自己也常这么想。
“你为啥要走?”我问。
她没立刻回答。把钥匙串放在桌上,手指拨弄着那把铜钥匙,好一会儿才说:“我妈走了之后,我就觉得这城市没什么意思了。以前拼命留下,是想让她过好日子。现在她没了,我留在这儿干嘛呢?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我低头看杯子,茶叶沉到底了。
“那你老家哪儿?”
“湖南,一个小县城。回去能找个清闲的工作,还能陪我爸。”
“挺好。”我说。
真的,我说的是真心话。但说出来又觉得假。
她又笑了笑,这次有点苦。
“你呢?打算一直待着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老实说,“先干着吧。”
我们聊了大概半小时。她给我看了她手机里老家的照片,一条河,河边有柳树,她爸在树下钓鱼。她说她妈以前最爱在河边散步。
走的时候,她送我到门口。
“谢谢你的钥匙。”她说。
“没事。真有你的,能丢在这种地方。”
她笑了,说:“以后别捡陌生人的东西,万一是啥不干净的呢。”
“那我下回注意。”
我下了楼。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盏,暗一段亮一段。走到五楼的时候,我停了停,回头看了一眼。
六楼的灯还亮着。
我进屋,关上门。隔壁情侣又在吵,这次是女的在哭。我躺床上,掏出手机,翻到林小满的微信头像——一片树叶,绿油油的。
我没发消息。
但我想,这串钥匙,可能真是缘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