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老公又加班了。
周四晚上十点半，他发来一条微信：“今晚赶标书，你先睡。”配了一张办公桌的照片，键盘边上压着杯咖啡，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。我回了句“注意身体”，然后打开外卖软件，找到他公司附近那家沙县小吃，点了份蒸饺和炖汤，备注写“放前台就行，不用打电话”。
不是第一次了。他做工程的，项目忙起来没日没夜，我理解。可理解归理解，心里总有个小疙瘩。上个月他信用卡账单里多了笔“七天连锁酒店”的消费，99块。他解释说是中午去眯了一觉，办公室太吵。我当时没追问，但那个数字像根鱼刺，卡在喉咙里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，手指在“共享实时位置”上悬了几秒，最后还是没点下去。我们之间还没到那一步。但我也没关灯，就坐在客厅沙发上，电视开着静音，看深夜购物频道里那些浮夸的珠宝广告。
十一点四十，我突然想喝奶茶。楼下那家一点点还营业，我套了件外套下楼。路过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时，看见一个穿黄色冲锋衣的外卖骑手蹲在台阶上，手里捏着一张单子，正对着手机导航骂骂咧咧：“这什么破地址，城中村巷子口都没有灯。”
我多嘴问了一句：“找哪儿呢？”
他把手机递过来，屏幕上是个手写的地址截图：幸福路32号后面那栋，三楼最里面。
我脑袋“嗡”地一声。幸福路32号，是我老公公司对面那条街。后面那栋，是城中村握手楼。我给他送过两次文件，知道那片租户大多是工地上的人，隔音差，楼道里永远飘着油烟味。
“这单多少钱？”我问骑手。
“三十八。”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。
“我帮你送。”我掏出五十块现金塞给他，抢过那份外卖。
外卖袋子上印着“老广记烧腊”，收件人写着一个姓“刘”，不是他的名字。但地址很明确了。我骑着小电驴，二十分钟到了幸福路。城中村的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，墙上贴满了招租广告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卡片。我爬上三楼，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，只有最里面那间的门缝里漏出光来。
我站在门外，听见里面有说话声。不是一个人，是两个。
“你老婆又查岗？”一个男人的声音，带着烟嗓。
“没，就发了个定位。”这是我老公的声音，疲惫，带着点不耐烦。
“你也真行，天天编标书，编得我都信了。”
“不然呢？房贷车贷，她妈下个月还要住院，我能怎么办。”
我手里的外卖袋子勒得手指发白。里面安静了几秒，然后我听见拉链拉开的声音，接着是纸张翻动的响声。
“这一版差不多了，”烟嗓说，“明天一早交上去，能赶在招标截止前。”
“嗯，你先睡吧，我再过一遍数据。”
我听见一声弹簧床的嘎吱声，然后是一阵沉默。我站在门口，透过门缝看见烟嗓男人脱了外套，倒在靠窗的那张床上，被子蒙过头。而我老公坐在一张折叠桌前，台灯的白光打在他后脑勺上，几根白头发在灯下反着光。桌上摊满了图纸和打印出来的投标书，旁边是一桶吃完的泡面。
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外卖袋。烧腊饭还是热的，隔着袋子烫手心。我轻轻把袋子放在门口，然后转身下楼。
骑小电驴回家的路上，我骑得很慢。夜风把眼泪吹干了，又吹出新的来。手机亮了，是他的消息：“标书终于写完了，明天回来陪你吃晚饭。”
我回了两个字：“好的。”
到家后，我把客厅灯关了，只留了床头那盏。躺下的时候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我点开，是那个外卖骑手的号码发来的短信：“姐，烧腊饭你送到了没？客户刚才打电话说没收到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，手指按在键盘上，却不知道该怎么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