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切西红柿的声音很慢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像在剁什么东西。
我坐在沙发上，盯着茶几上那两个本子。
一个磨得发白，一个颜色鲜亮。
十年。
两本账。
他突然从厨房探出头，手里还攥着菜刀。
「你翻我东西了？」
声音不大。
但我听出了火气。
「你兜里的本子，洗裤子的时候掉的。」
他沉默了几秒。
「哦。」
又缩回去了。
水龙头又开了，哗哗响。
我站起来，走到厨房门口。
他背对着我，在洗菜。
肩膀微微耸着，像在忍什么。
「四十七万，你怎么算的？」我开口。
他手一顿。
「一笔一笔算的。」
「那你记不记得，我生娃那天，你妈没来，我妈在医院守了一夜？」
他没说话。
「你记不记得，你兄弟借钱到现在没还，你连提都不提？」
「那是两码事。」他声音闷闷的。
「怎么就是两码事了？你记我的账，就不记你自己的？」
他突然转身，菜刀还握在手里。
「我记了。」
我愣住。
「记在哪？」
他放下刀，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，撕开，里面夹着一张纸。
递给我。
纸上的字比本子上的还乱。
「2015年，她妈在医院守夜，欠她一次。」
「2016年，她给我妈买药，欠她三百。」
「2017年，她兄弟借钱，我拦了，欠她一句道歉。」
……
我手抖了。
「你逗我呢？你这算什么账？」
「欠你的账。」他声音很低。
「那你为什么不给我看？」
「怕你笑话我。」
他转过脸，继续切西红柿。
我站在他身后，眼泪掉下来。
不是吧。
搞毛啊。
我们俩在这算账，算来算去，谁也没赢。
「面还吃不吃了？」他问。
「吃。」
他煮面的时候，我坐在茶几前，把两个本子收起来。
一个放进他衣柜。
一个塞回我抽屉。
面端上来了，热气腾腾。
他坐在对面，低头吃面，呼噜呼噜的。
我夹了一筷子，咸了。
他没放盐。
是眼泪掉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