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冲出去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
河坝上围了一圈人。
老张头被捞上来了,躺在石头上,浑身湿透。
他孙子蹲在旁边,手抖得厉害。
“没事。”老张头咳了两声,“水凉,呛了一口。”
我站那儿,喘不上气。
“你逗我呢?”我吼出来,“你他妈跳河干嘛?!”
老张头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。
“我想看看你爸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河坝底下,有块石头。”老张头坐起来,“你爸当年就是从那块石头上跳下去救的小军。我跳下去,想摸摸那块石头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摸到了吗?”
“摸到了。”老张头把手伸出来,掌心有一道口子,血混着水,“石头上有字,你爸刻的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小军,回家。”
我蹲下来,头低着。
妈的。
我爸这辈子,到底藏了多少事?
老张头的孙子递过来一张纸,湿了一半。
“这是从我爷爷口袋里掉出来的。”
我接过来,打开。
是爸的笔迹。
“老张,别跳。小军会恨你。”
我抬头看老张头。
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九二年。”老张头声音哑了,“你爸救小军那天,我站在河坝上想跳下去。你爸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了这句话。我写在纸上,一直揣着。”
我捏着那张纸,手在抖。
“那酒呢?”
“酒在我家。”老张头站起来,“明天拆茶馆,我带着酒来。”
“还喝吗?”
“喝。”老张头看着我,“喝完,我就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找你爸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老张头转身走了,步子很慢。
他孙子跟在后头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站在河坝上,风吹过来。
掏出手机,老周头打来的。
“阿诚,老张头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周头顿了顿,“明天拆茶馆,你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灯还亮着?”
“亮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往回走,脚底都是泥。
回到茶馆,灯还亮着。
我坐在柜台后面,盯着那盏灯。
明天就拆了。
我他妈居然还在想灯的事。
真有你的,阿诚。
门又被推开。
老张头的孙子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个信封。
“阿诚哥,我爷爷让我给你这个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,等你喝完那杯酒再看。”
我接过来,信封很薄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,灯灭了,就回家。”
我捏着信封,没说话。
他走了。
我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我爸和老张头站在茶馆门口,灯亮着。
背面有字。
“阿诚,这盏灯,是你爸留给你的。”
我盯着照片。
灯还亮着。
明天就拆了。
但我突然觉得,这灯不会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