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阿婆把照片揣进围裙兜里。
天快亮了。
巷口有脚步声。
周建国来了。
他站在馄饨摊前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。
“姐。”他说。
陈阿婆没理他。
“姐。”他又喊。
“搞毛啊。”陈阿婆把勺子往锅里一摔,“你喊魂呢?”
周建国低着头。
“我去自首。”他说,“明天就去。”
陈阿婆盯着他。
“就这?”她说。
“就这?”
周建国不说话。
“你儿子死了。”陈阿婆说,“你孙子快出生了。你弟在找儿子。你他妈就一句自首?”
周建国蹲在地上。
“姐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周明死了。”
“我真不知道。”
陈阿婆把照片拍在桌上。
“你看看。”她说,“你儿子小时候,站在我摊前。”
“你他妈当年抱走他的时候,想过这个吗?”
周建国看着照片。
手在抖。
“我……”他说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陈阿婆说,“你一辈子就只会说‘我’。”
林小满从楼上下来。
她扶着腰。
肚子已经很大了。
“爸。”她说。
周建国抬头。
愣住了。
“你喊我什么?”他说。
“爸。”林小满说,“周明走的时候,喊的就是爸。”
周建国眼泪掉下来。
“他喊我?”他说。
“喊你。”林小满说,“他说,爸,对不起。”
周建国跪在地上。
哭得像个小孩。
陈阿婆看着他。
突然觉得没意思。
“起来。”她说,“吃碗馄饨。”
“吃完再去自首。”
周建国没动。
“姐。”他说,“我错了。”
“错哪儿了?”陈阿婆问。
“哪儿都错了。”他说。
陈阿婆把馄饨端到他面前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,“周明小时候也爱吃这个。”
“你抱走他的那天,他刚吃完一碗。”
周建国端起碗。
手抖得厉害。
汤洒了一桌。
林小满坐下来。
“妈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出摊吗?”
陈阿婆看着她。
“出。”她说,“等你生的时候,我帮你带孩子。”
“你出摊?”林小满问。
“我一边摆摊一边带。”陈阿婆说,“你妈当年就是这么带周明的。”
周建国吃着馄饨。
眼泪掉进碗里。
“姐。”他说,“周明的坟,在南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阿婆说。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“去呗。”陈阿婆说,“我又没拦你。”
周建国放下碗。
“姐。”他说,“你跟我一起去吗?”
陈阿婆愣住了。
她看着对面楼。
三楼灯还亮着。
“去。”她说,“等拆迁完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老李从巷口跑过来。
“姐!”他喊,“我找到周远了!”
陈阿婆站起来。
“在哪儿?”她问。
“在南方。”老李说,“他在周明那个工地干过活。”
“周明死了,他跑了。”
陈阿婆看着周建国。
周建国低着头。
“你哥呢?”她问。
“跑了。”老李说,“听说去了云南。”
陈阿婆坐下来。
“离谱。”她说,“真他妈离谱。”
她给自己盛了碗馄饨。
“吃。”她说,“吃完再说。”
天亮了。
巷口有人放鞭炮。
拆迁队来了。
陈阿婆看着对面楼。
三楼灯灭了。
林小满站起来。
“妈。”她说,“我上去收拾东西。”
“去吧。”陈阿婆说。
她看着周建国。
“你儿子。”她说,“周远可能还活着。”
周建国抬头。
“姐。”他说,“我想见见他。”
“见呗。”陈阿婆说,“他要是恨你,你就受着。”
“他要是打你,你也受着。”
周建国点头。
“我受着。”他说。
陈阿婆站起来。
收摊。
她把照片揣进兜里。
“明天。”她说,“我等你。”
“等你自首完,我跟你去南方。”
周建国看着她。
“姐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陈阿婆没回头。
“少废话。”她说。
巷子里又起了风。
馄饨摊的灯灭了。
明天还会亮。
但有些事。
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