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父亲床底下的铁皮箱里发现那双手套的。
箱子锈得厉害,扣锁一拽就掉。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,几本泛黄的记账本,一把断了齿的木梳,再就是那双手套。牛皮已经硬得像块木板,掌心磨出好几个窟窿,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和油污。
我拎起来,手套保持着握拳的姿势。
父亲去世三年了。我租住在城郊一间隔断房里,每月两千的工资要掰成三份花。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姓周,总穿一双灰扑扑的布鞋,说话嗓门大,但从不催租。有次我交不出钱,她摆摆手说下个月一起给。
那双手套我随手扔在窗台上,没当回事。
后来有天晚上加班回来,发现手套不见了。窗台空空的,我愣了一下,没多想。第二天周姐来收水费,看我盯着窗台发呆,随口说:“那破手套啊?我扔了,放那儿占地方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可那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父亲戴着那双手套的样子。冬天凌晨四点,他骑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拉菜,手套上结着一层白霜。夏天热得汗流浃背,他也不摘,说手套磨得合手了,换了不习惯。
我跑到楼下垃圾桶翻。周姐追出来:“你疯啦?”她看着我满手脏污,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拿出一双崭新的棉手套。“先戴着,明儿我帮你去废品站问问。”
第二天中午,周姐真拿回了那双手套。她说废品站老王正要把它扔进粉碎机,她抢了下来。手套上沾了油污,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。
我接过来,手指碰到硬邦邦的牛皮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父亲去世前半个月,我回老家看他。他坐在院子里补手套,针线走得歪歪扭扭。我说买双新的吧,他头也不抬:“不用,还能穿。”
那时我刚辞职,兜里没钱,没再说话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双手套是父亲二十年前进厂时发的。他干了十五年,厂子倒闭,手套留了下来。之后他打零工、蹬三轮、扛水泥,一直戴着它。
周姐把洗干净的湿毛巾递给我:“擦擦手。你爸要是知道你为他双手套翻垃圾桶,该心疼了。”
我攥着手套没吭声。
那之后,我把手套收进抽屉。偶尔翻出来看看,皮面又裂了几道口子,但再也没丢过。
直到上个月,我在工地搬砖时,发现工头手上戴着一双差不多的牛皮手套。磨得发白,掌心也是窟窿。我问他哪来的,他说十年前在一家倒闭的厂子里捡的。
“这手套皮实,”他咧嘴笑,“我戴了十年,舍不得换。”
我盯着那双手套,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。
他声音很轻,像怕被人听见:“给你留了样东西。”
我问是什么,他没说。
我看着工头手上的手套,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