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六点。
陈秀兰推着小车,停在老榕树的树桩旁边。
树桩上还留着锯子切过的痕迹,断口处渗着树汁,像是还在哭。
她摆好碗,倒上豆花。
等了半小时,没人来。
又等了半小时,还是没人来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她嘀咕了一句,“这巷子都拆了,谁还来喝豆花。”
她正准备收摊,一辆电动车停在树桩前。
下来的是赵磊。
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油条。
“阿婆,你还没吃早饭吧?”赵磊说,“我买了油条。”
陈秀兰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别这么看我。”赵磊把油条放在小桌上,“我也没吃,咱俩一起吃。”
陈秀兰坐下来,掰了半根油条,泡进豆花里。
“你逗我呢?”她嚼着油条说,“大早上跑这儿来吃早饭?”
“不是。”赵磊说,“我是来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刘建国昨晚给我打电话了。”赵磊咬了一口油条,“他说,赵大勇的坟今天下午迁回去。他让我问你,要不要去看看。”
陈秀兰没回答,继续嚼油条。
“阿婆,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她说,“你爸欠我的,我得亲眼看着他落土。”
赵磊笑了。
“阿婆,其实我爸当年不是故意不还钱的。”他说,“他跟我说过,你那碗豆花,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”
“废话。”陈秀兰说,“我做的豆花,当然好吃。”
她站起来,收拾碗筷。
“行了,油条吃完了,你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“阿婆。”赵磊没动,“我今天请了半天假,陪你去迁坟。”
陈秀兰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妈知道你来吗?”
“知道。”赵磊说,“她说,让我替她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这么多年,一直记着我爸。”
陈秀兰没说话。
她推着小车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回头说:“下午两点,树桩这儿等我。”
“好。”
陈秀兰继续走。
身后是树桩,和正在消失的巷子。
她忽然觉得,这棵树虽然倒了,但根还在地下。
就像有些人,虽然走了,但味道还在。
下午两点,赵磊准时来了。
他开着一辆破面包车,后座上放着几个纸箱子。
“阿婆,上车。”他说。
陈秀兰坐进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。
“你开车稳当点。”她说,“我这把老骨头,经不起颠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赵磊发动车子,“我爸的坟,我比谁都上心。”
车子开出巷子,拐上大路。
陈秀兰看着窗外,忽然说:“赵磊,你恨不恨刘建国?”
赵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说不恨是假的。”他说,“但昨天他跪在我爸坟前磕头的时候,我心里忽然没那么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妈还活着。”赵磊说,“我爸当年救了她,算是积了德。我这当儿子的,总不能让他白救。”
陈秀兰点点头。
“你比你爸懂事。”她说。
车子到了公墓。
刘建国已经等在那儿了,身边站着几个工人。
“阿婆,赵磊。”刘建国说,“开始吧。”
工人开始挖土。
陈秀兰站在一边,看着赵大勇的骨灰盒被小心翼翼地抬出来。
“赵大勇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儿子长大了,懂事了。你欠我的豆花钱,不用还了。”
骨灰盒被放进新棺材里,重新下葬。
刘建国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赵大哥,我对不起你。”他说,“我当年不该怀疑你。”
陈秀兰看着他,忽然说:“刘老板,你妈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挺好的。”刘建国说,“昨天还念叨着要吃你做的豆花。”
“那改天我给她送一碗去。”陈秀兰说,“顺便看看她。”
刘建国站起来,擦了擦眼睛。
“阿婆,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陈秀兰说,“你答应我的事,别忘了就行。”
“摊位的事?”刘建国说,“放心,我说到做到。”
陈秀兰点点头。
她转身,看着赵磊。
“走吧,送我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赵磊说。
车子开出公墓。
陈秀兰忽然说:“赵磊,明天你还来喝豆花吗?”
“来。”赵磊说,“只要你还卖,我就来。”
陈秀兰笑了。
“那行,明天早上六点,树桩旁边见。”
车子拐过弯,巷子已经看不见了。
但陈秀兰知道,明天早上,她还会推着小车,停在树桩旁边。
因为豆花还没卖完。
巷子还没消失。
人还在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