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秀兰手里的豆花桶差点没拿稳。
赵磊一把扶住她。“阿婆!”
“没事。”她推开赵磊的手,“走,回去看看。”
三个人一路小跑回巷口。
远远就看见那棵老榕树倒在地上,树根全翻出来了,泥土散了一地。树干上还有电锯的痕迹,切口新鲜,还在往下滴水。
“卧槽!”赵磊骂了一句,“谁干的?”
旁边围了几个老邻居。
王婶子说:“下午两点多,来了一辆面包车,下来四个人,拿着电锯就砍。我喊他们停,他们不理。”
“报警了没?”陈秀兰问。
“报了,警察还没来。”
陈秀兰蹲下来,摸了摸树桩。
这棵树她太熟了。
六十年前她刚来巷子的时候,这棵树就在这儿。夏天摆摊,树荫正好罩着小车,凉快。街坊们端着碗蹲在树底下喝豆花,一边喝一边聊天。
李木匠的孙子在这棵树上刻过名字。
张裁缝的女儿在这棵树下等过对象。
还有赵大勇,当年欠豆花钱的时候,就蹲在这棵树底下,一边喝一边说“阿婆,下次一起给”。
下次。
下次了个二十年。
“阿婆,你别难过。”赵磊说。
“我不难过。”陈秀兰站起来,“我就是想问问,谁跟一棵树过不去。”
刘建国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。
“我让人查监控。”他说,“巷口有个摄像头,应该拍得到车牌。”
“查出来又能怎样?”陈秀兰说,“树都倒了。”
她转身看了看巷子。
老房子拆了一半,砖头瓦砾堆得到处都是。推土机停在路口,司机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整条巷子,就剩这棵倒下的老榕树,还有点人味儿。
“真有你的。”陈秀兰低声说了一句。
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。
赵磊蹲在她旁边。“阿婆,明天还出摊吗?”
“出。”陈秀兰说,“明天早上六点,老地方。”
“树都倒了,哪来的老地方?”
陈秀兰指了指树桩。“就这儿,树桩旁边。反正太阳晒不着了,正好。”
赵磊没说话。
刘建国打完电话,走过来。“监控拍到车牌了,我让人去查车主。”
“谢了。”陈秀兰说。
“应该的。”刘建国顿了顿,“阿婆,有件事我想跟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赵大勇的坟,明天就能迁回去。我安排好了。”
陈秀兰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还有,小区旁边的摊位,我也给你留好了。等小区建好,你随时可以搬过去。”
“不急。”陈秀兰说,“等这棵树的事弄明白再说。”
她看着倒在地上的老榕树,忽然笑了。
“这棵树啊,比我年纪都大。”她说,“它见过的人,比巷子里所有房子加起来都多。”
“阿婆,你别伤感。”赵磊说。
“不是伤感。”陈秀兰说,“是觉得好笑。人死了要迁坟,树老了要砍掉,房子旧了要拆掉。那什么东西能留下来?”
没人回答。
“豆花。”陈秀兰自己说,“豆花能留下来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往回走。
“明天早上六点,树桩旁边,我等你。”
赵磊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喊了一声:“阿婆!”
陈秀兰停下脚步。
“那棵树,我小时候也在上面刻过字。”赵磊说,“刻的是‘赵大勇欠豆花钱’。”
陈秀兰没回头。
“你爸欠我的,这辈子还不清了。”
她走了。
身后是倒下的老榕树,和正在消失的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