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回到摊子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他把铁盒放在案板上。
打开。
里面那封信,他还没看完。
信纸有点皱。
字迹歪歪扭扭的。
“爸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走了。
别难过。
我这辈子,最开心的事,就是当你女儿。
小满那丫头,脾气像我。
倔。
但她心软。
你多煮几碗馄饨给她,她就原谅你了。
还有件事。
我当年走的时候,其实怀了二胎。
没保住。
但我一直没告诉你。
爸。
你欠我一碗馄饨。
加辣,不要香菜。
替我把摊子收了吧。
”
老周把信折好。
放回铁盒。
他开始准备馅料。
猪肉。
鲜虾。
一点姜末。
他剁得很慢。
一刀一刀。
像在跟谁说话。
隔壁卖烤串的老刘探头过来。
“老周,你昨晚没睡啊?”
“嗯。”
“准备最后一天的料。”
“明天真不干了?”
“嗯。”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以后吃不到你包的馄饨了。”
“你可以来我家吃。”老周说。
“我家冰箱里,冻了一百多碗。”
老刘笑了。
“妈的,你这人。”
老周也笑了一下。
但笑得很短。
他继续剁馅。
中午的时候。
陈远来了。
他拎着一箱啤酒。
放在摊子旁边。
“姐夫呢?”老周问。
“他晚上来。”
“小满说她也来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
陈远坐在凳子上。
看着他剁馅。
“哥。”陈远说。
“姐的事……我查了一下。”
“嗯?”
“她当年住院的时候,有个护士说,她经常半夜起来,对着窗户说话。”
“护士以为她脑子有问题。”
“后来才知道,她在跟窗外的猫说话。”
老周停下手里的刀。
“什么猫?”
“一只橘猫。”
“姐给它取名叫‘馄饨’。”
老周愣住了。
他想起女儿小时候。
也养过一只橘猫。
也叫馄饨。
那只猫后来跑丢了。
女儿哭了整整一个星期。
“她……”老周声音有点哑。
“她一直记得那只猫?”
陈远点头。
“护士说,她每天都会给猫留一点吃的。”
“直到她走的那天。”
老周低下头。
继续剁馅。
刀起刀落。
声音很闷。
下午三点。
老周开始包馄饨。
他包得很仔细。
每个馄饨都捏出花边。
像三十年前那样。
摊子上的收音机开着。
放着一首老歌。
《大约在冬季》。
老周跟着哼了两句。
然后停下来。
他想起女儿小时候。
最喜欢这首歌。
每次听到,都会跟着唱。
唱得跑调。
但很开心。
老周把收音机关了。
他怕自己哭出来。
傍晚六点。
天快黑了。
老周把摊子收拾好。
桌子擦了三遍。
椅子摆得整整齐齐。
他站在摊子前面。
看着街对面的路灯。
三十年了。
这盏路灯换过三次灯泡。
但位置没变过。
就像他。
一直在这里。
手机响了。
是小满发来的消息。
“外公,我出发了。”
“大概八点到。”
“记得多放辣。”
老周回了个“好”。
然后他又发了一条。
“带件外套。”
“晚上凉。”
发完,他笑了。
他发现自己。
终于像个外公了。
天全黑了。
路灯亮起来。
老周坐在摊子前。
等着。
他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。
但他知道。
该来的,都会来。
就像这碗馄饨。
该凉的,总会凉。
但热的时候。
一定要吃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。
七点半。
还有半个小时。
他站起来。
开始煮水。
水开了。
蒸汽往上冒。
模糊了他的脸。
街那头。
有个人影走过来。
老周眯起眼睛。
看不清是谁。
但他知道。
今晚。
会有很多人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把馄饨下锅。
白胖的馄饨在锅里翻滚。
像一群小鱼。
老周拿起勺子。
轻轻搅动。
他想起女儿说过的话。
“爸,你包的馄饨,是世界上最好吃的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丫头。”
“今晚让你尝尝。”
“爸的手艺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