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过年,我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。
车停在村口,我女儿第一个跳下去,踩了一脚泥。她哇哇叫,我妈从院子里跑出来,一把抱起她:“哎哟我的乖孙女,快进屋洗洗。”
我老婆跟在后面,拎着大包小包。我拎着两瓶五粮液,我爸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旧棉袄,袖口磨得发亮。
他接过酒,看了一眼:“买这干啥,浪费钱。”
嘴上这么说,嘴角却往上翘。
饭桌上,我妈炖了一只鸡,炒了腊肉,还炸了一盘花生米。我女儿坐在我爸旁边,筷子使不利索,直接上手抓花生米。
我妈皱眉:“这孩子,怎么用手抓?”
我爸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她碗里:“小孩子嘛,手抓才香。”
我老婆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。我假装没感觉,低头扒饭。
女儿吧唧嘴,吧唧吧唧,像小猪拱食。
我妈忍不住了:“吃饭别出声,女孩子家家的。”
我爸把筷子一放:“你管那么多干啥?她高兴就行。”
我妈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我偷偷看我爸。他端着碗,大拇指扣在碗沿上,还是那个姿势。他夹菜只夹面前的几盘,不伸胳膊。
可他嘴里却说着“吧唧嘴才有福气”。
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吃完饭,我老婆去厨房帮忙洗碗。我女儿在院子里追鸡,咯咯笑。
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,我搬了个小板凳坐他旁边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怎么不嫌吧唧嘴了?”
他吐了一口烟,烟雾在冷风里散开:“那时候是怕你被人看不起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你不需要别人看得起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你二叔那年,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我怕你丢人,更怕我自己丢人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从没跟我说过这些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时候也紧张?”
他没回答,只是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。
我女儿跑过来,手里抓着一只蚂蚱,举到我爸面前:“爷爷你看!”
我爸笑了,皱纹挤在一起:“哎哟,这蚂蚱肥。”
他伸手去接,女儿手一松,蚂蚱蹦走了。
父女俩一起追。
我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手机响了。是二叔打来的。
“喂,建平啊,过年好。你爸身体咋样?”
“挺好的,刚还追蚂蚱呢。”
二叔在电话那头笑:“你爸啊,这辈子就爱瞎折腾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二叔又说:“对了,你堂姐今年也回来了,带了个男朋友,说是省城的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爸当年带你去我家那回,回来路上他给我打电话,说孩子表现还行吧?我说挺好。他又问,吃饭没出啥错吧?我说没有。他这才放心。”
我攥紧手机。
“我那时候没告诉你,怕你爸觉得丢面子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院子里。我爸蹲在地上,帮我女儿擦手上的泥。
他擦得很认真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。
我突然想起那年夏天,电梯里的数字一格一格跳。
我爸的手心,也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