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，我爸来城里住了一个月。
吃饭的时候，女儿吧唧嘴。
我妈刚要开口，我爸摆摆手：“没事，小孩子嘛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爸，你不是说不能吧唧嘴吗？”
他夹了一口菜，嚼得很慢：“那时候怕你被人看不起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你不需要别人看得起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，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。
我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女儿又吧唧嘴，我妈忍不住了：“丫头，吃饭别出声。”
我爸放下筷子：“她爱咋吃咋吃，咱家不讲究那些。”
我妈瞪他：“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当年是当年。”
他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汤。
我看着他。
他老了。头发白了一半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
“爸，你当年去二叔家，也紧张？”
他没回答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说：“紧张得要命。”
“你怕啥？”
“怕你二叔觉得我没教好你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更怕你以后也像我一样。”
女儿又跑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块西瓜，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我爸拿纸巾帮她擦：“慢点吃，别噎着。”
“爷爷，我这样吃行吗？”
“行，咋不行。”
他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可鼻子有点酸。
晚上，我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爸，二叔当年打电话问你，你咋说的？”
他端着茶杯，没喝。
“我说挺好。”
“其实呢？”
“其实我手一直在抖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：“怕他看出我紧张。”
“那你现在呢？”
他看着我，眼睛有点红：“现在不怕了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因为你混出来了。”
他说完，把茶杯放在桌上。
“你比你爸强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手机响了。
是二叔。
“喂，建平啊，你爸在你那吧？”
“在。”
“他身体咋样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
二叔沉默了一下：“当年的事，你别怪他。”
“啥事？”
“他带你来我家那回，回去路上给我打电话，问孩子表现咋样。我说挺好。他又问，吃饭没出啥错吧？我说没有。”
“他信了？”
“信了。可我知道他没信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因为他第二天又打了一次电话，问同一个问题。”
我攥紧手机。
“他怕你被人看不起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看着客厅里。
我爸靠在沙发上，睡着了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块纸巾。
上面有西瓜汁的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