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傍晚六点开始下的。
等我从写字楼出来,已经快十一点。大厅里还剩几个没带伞的人,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打车软件,数字跳得让人心慌。我没看,直接走进雨里。反正住的地方离地铁口还有一公里,早晚都要淋湿。
末班地铁上人不多。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靠在门边,书包鼓鼓囊囊的,拉链没拉好,露出半截数学卷子。她耳机线垂在胸前,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疲惫的脸。我想起弟弟,他今年高二,上次月考数学考了八十三分,我妈在电话里念叨了半小时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陈屿发来的消息:"还在加班?"
我回了个"嗯"。他那边应该已经凌晨一点了,时差七小时。他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,每天只睡四个小时。我们上一次视频是三天前,他头发长了,下巴冒了胡茬,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旁边瞟——他在看另一块屏幕上的代码。
"你那边下雨了吗?"他又问。
"嗯。"
"记得带伞。"
我没告诉他我没带伞。说了也没用,他没法从屏幕里伸出手来。异地恋三年,我们学会的最重要的事,就是不要把无助说出来。
地铁到站,我拎着包往外走。雨小了一些,但还是很密。站口有几个卖雨伞的小贩,十块钱一把,透明的塑料伞,上面印着某个奶茶品牌的广告。我买了一把,撑开,伞骨歪了一根。
走到出租屋楼下,看见一楼那间房还亮着灯。房东阿姨在客厅里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大,隔着雨都能听见。她女儿今年高考,考了五百一十二分,离一本线差三分。这几天她逢人就抱怨,说早知道多报两个补习班就好了。
我轻手轻脚地上楼,怕踩重了吵到她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,剩下那盏忽明忽暗的,照得墙上的小广告特别清楚:"高价回收旧手机""疏通下水道""专业补课,保提分"。
打开门,屋里一股潮气。窗没关严,雨水从缝隙里渗进来,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。我放下包,去卫生间拿了块抹布。路过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眼下的黑眼圈遮瑕都盖不住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母亲。
"小念,睡了吗?"
"还没,刚到家。"
"哦。"她顿了一下,"那个,你弟弟的补习班费,上次说的一万二,老师又催了。"
我靠在厨房门框上,冰箱发出嗡嗡的响声。"妈,我上个月刚给他交了五千。"
"我知道,但这次是数学和物理两科一起报,说是有优惠。你弟弟成绩你也知道,再不补就来不及了。"
"我这边……"我想说这个月房租刚交完,信用卡还欠着两千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"行,我明天转给你。"
"哎,好。对了,你暑假回不回来?你爸说想你了。"
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,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。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日历,七月排了四个项目,八月还有两个。"到时候再看吧,不一定请得到假。"
"那行吧,你照顾好自己。"
挂断电话,屋里安静下来。冰箱的嗡嗡声,雨声,还有楼上传来的一阵模糊的争吵声。我打开冰箱,里面只剩半盒牛奶和两根蔫了的黄瓜。
凌晨一点,我躺在床上刷手机。朋友圈里有人在晒旅行照,有人在发加班打卡,有人转了一篇《月薪两万,撑不起孩子一个暑假》。我划过去,又划回来,点开看了看。评论区吵得很厉害,有人说这是贩卖焦虑,有人说这就是现实。
我想起下午在茶水间听到的对话。隔壁工位的小周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"妈,我真的没钱了,这个月绩效还没发……"她挂了电话以后对着镜子补口红,手有点抖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。我关掉手机,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陈屿大概已经睡了,他明天早上还有个会。弟弟应该还在写作业吧,我妈说他又熬夜了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
我闭上眼睛,雨后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这个城市有千万个像我一样的人,在每个雨季的深夜,独自撑着一把歪了骨头的伞,走回一间不属于自己的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