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土机停了。
老街安静得像坟场。
我爸一宿没睡。
凌晨四点,我起来上厕所,看见他坐在缝纫机前面,手指摸着机头上的灰。
“爸,你干嘛呢?”
“没干嘛。”
他声音哑了。
“你妈当年说,这台机器能养活一家人。”
“是啊,养了。”
“现在它要被人拿走了。”
“人家说的是补衣服。”
“你信?”
我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腿有点抖。
“小岑,你回屋睡吧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再坐会儿。”
我回了屋,没睡着。
听见他打开柜子,翻东西。
天亮的时候,我出门一看。
缝纫机上盖了一块红布。
我爸坐在门口,抽着烟。
地上全是烟头。
“爸,你抽了多少?”
“没数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。
“我去买包子。”
“李婶家不是塌了吗?”
“街口还有一家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铺子里,看着那台缝纫机。
红布是新的。
我妈当年陪嫁的那块红布,早就褪色了。
他这是……在护着它?
手机响了。
姑娘的微信。
“小岑,我今天想过来看看你爸。”
“来干嘛?”
“我想当面谢谢他。”
“别来了,今天乱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三天后,有人要来拿缝纫机。”
“谁?”
“拆迁办那个陈主任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要不……我帮你找人?”
“找谁?”
“我有个朋友,在县里有点关系。”
“算了,别添乱了。”
她没再回。
我爸回来,手里拎着包子。
“吃吧。”
他把包子放在桌上。
“爸,三天后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陈主任要来拿缝纫机。”
“他说补衣服。”
“你真信?”
他咬了一口包子。
“信不信,都得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来。”
我急了。
“爸,你就这么认了?”
他看着我。
“不认又能咋样?”
“我们可以报警,可以找记者,可以……”
“可以什么?”
“可以……”
我说不下去了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小岑,你回来几个月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走的时候,你才十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台机器,是你妈留给咱们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补过多少衣服,你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身上那件棉袄,就是它补的。”
我低头看。
棉袄袖口,有一块补丁。
针脚很细。
是我爸的手艺。
我鼻子酸了。
“爸,我不想它被人拿走。”
他笑了。
“傻孩子,东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“可那是妈的嫁妆。”
他沉默。
过了很久,他说:
“你妈的嫁妆,早就穿在你身上了。”
我没听懂。
他指了指我身上的补丁。
“这些针线,才是你妈留下的。”
我哭了。
他拍拍我的头。
“别哭了,去洗把脸。”
我去了厕所。
出来的时候,看见他站在缝纫机前,掀开红布。
他摸着机头。
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我没听清。
突然,手机响了。
是姑娘的电话。
“小岑,我那个朋友说,他认识陈主任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说陈主任不是要拿缝纫机。”
“那他要干嘛?”
“他说……陈主任是想让你爸补一件衣服。”
“什么衣服?”
“他妈的遗物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他妈?”
“嗯,他妈年轻的时候,也在老街住过。”
“那衣服呢?”
“在他手里,一直没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,老街要拆了,他想让他妈的衣服,在老街最后一针线里补好。”
我拿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
姑娘问:“小岑,你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你跟你爸说一声,别误会了。”
“好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走进铺子。
我爸还站在缝纫机前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陈主任他妈的衣服……是遗物。”
他手停了。
“什么?”
“姑娘说,陈主任想让你补他妈的衣服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他妈的衣服?”
“嗯,他妈年轻时候住老街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“妈的,你逗我呢?”
“真的。”
他坐下来。
手指又开始摸缝纫机。
“那三天后,我真得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补完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那就补吧。”
他把红布重新盖上。
“小岑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妈要是知道,这台机器最后补的是别人妈的遗物,她会咋想?”
“她会说,补得好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我看着他。
突然觉得,他没那么老了。
但我知道,三天后,不管补不补,老街都会拆。
缝纫机呢?
谁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