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爸就把红布掀开了。
缝纫机露出来,他拿块干布擦了又擦。
“爸,你干嘛呢?”
“擦机器。”
“我知道你擦机器,你擦一早上了。”
他没理我。
我端着豆浆站在门口,看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线。
那线我记得,是妈当年留下的。
“你用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够吗?”
“够。”
他声音很轻。
然后他把线轴放在缝纫机边上,又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。
柜子里全是碎布头。
他翻了好久,翻出一块灰蓝色的布。
“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配那件衣服?”
“可能。”
他拿着布,对着光看了看。
然后放下了。
“等衣服送来再说。”
我说:“陈主任今天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说的三天后。”
“嗯。”
我喝完豆浆,把碗放下。
“爸,你真要补?”
“都答应了。”
“你不怕他把缝纫机拿走?”
他笑了。
“拿走就拿走。”
“你真舍得?”
“不舍得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小岑。”
他打断我。
“你妈走的时候,留的东西不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台机器,是她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她要是知道,我因为怕机器被拿走,不帮别人补遗物,她得骂我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她真会骂你?”
“会。”
他低下头,手指摸着缝纫机的针脚。
“她骂人挺狠的。”
我笑了。
“那你怕她骂,还是怕机器被拿走?”
他想了想。
“怕她骂。”
“妈的,离谱。”
他抬头看我。
“你说啥?”
“我说,你这理由,我真服了。”
他笑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老街很安静。
推土机停在那,像一头睡着的铁兽。
茶馆的墙塌了一角,砖头散在地上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小岑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陈主任他妈的衣服,是什么样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猜,应该是件裙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老街以前,很多姑娘穿裙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妈也穿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看了一会儿。
“算了,等衣服来了再说。”
他转身回铺子。
我跟着进去。
他坐下来,又开始擦缝纫机。
我拿出手机,看到姑娘发了条微信。
“小岑,陈主任今天去你们铺子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说下午去。”
“好。”
我放下手机。
“爸,陈主任下午来。”
“嗯。”
他手没停。
“你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就是有点饿。”
我笑了。
“我去买包子。”
“嗯。”
我走出铺子。
太阳已经很高了。
老街的墙上,贴满了拆迁告示。
风吹过来,纸角啪啪响。
我买完包子回来,看到铺子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陈主任。
是那个送婚纱的姑娘。
她穿着那件婚纱。
站在门口。
婚纱的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点灰。
我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她看着我,笑了。
“我想了想,还是不回头了。”
“什么?”
她低下头,摸了摸婚纱的边。
“我穿上它,走了一圈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发现,我喜欢的,不是那个人。”
“是婚纱?”
“是那个补婚纱的人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小岑,你爸在吗?”
我张了张嘴。
还没说话,我爸从铺子里走出来。
他看见姑娘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看见婚纱。
又愣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”
姑娘看着他。
“顾师傅,我想问问,你这铺子,还收学徒吗?”
我爸没说话。
我站在那,手里拎着包子。
阳光照在婚纱上。
有点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