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第二天,我回门。
我妈在厨房剁馅,刀起刀落,砧板震得嗡嗡响。
“妈。”我靠在门框上。
她没回头。
“昨天那碗馄饨,你吃了,他呢?”
她停刀,拿抹布擦了擦手,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个铁盒子。
打开,是一沓信。
信封都旧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
“他每个月都写一封。”我妈说,声音有点哑,“头几年寄到镇上邮局,后来直接塞桥头馄饨摊的桌腿下。”
我抽出一封,日期是去年冬天。
“阿秀:我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。就想吃一碗你包的馄饨,虾皮多点,紫菜少点,别放香菜。我对不住你和闺女。”
信纸皱巴巴的,有几块深色的印子,像是眼泪洇的。
“你咋不早说?”我鼻子一酸。
“说了又能咋?”她把铁盒子盖上,塞回柜子,“他走那天,桥头那碗馄饨我就端起来了。不是等他回来吃,是告诉自己——这日子,我一个人也能撑。”
我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
手背上的烫疤,有些是新添的。
“那你还包馄饨干啥?”
她没吭声,把剁好的馅端到桌上,开始擀皮。
“包了三十年,手停不下来。”她低头,面粉沾在睫毛上,“再说,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包的馄饨。现在你嫁人了,我想着……万一哪天你回来,也能有一口热的。”
我眼泪掉下来。
“妈,我以后天天回来吃。”
她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傻闺女,嫁人了,哪能天天往娘家跑。”
那天中午,她又给我煮了一碗馄饨。
汤里虾皮紫菜葱花一样不少,最后淋一圈香油。
我吃了个精光,连汤都喝了。
她站在旁边看,嘴角一直翘着。
下午我回城,她送我到桥头。
“妈,别送了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那个……你爸的坟,在镇子东边的山坡上。”
我愣住。
“上个月我去的,给他烧了张馄饨摊的照片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说,你闺女结婚了,长得像我,脾气像你。”
风把她的头发吹乱,她没拢。
“妈,你恨他吗?”
她想了想。
“恨啥?恨也是过,不恨也是过。桥头那碗馄饨,我等了三十年,等来的不是他,是咱娘俩的日子。”
她转身走了,背有点驼。
我站在桥头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。
手机响了。
是老公发来的微信:“晚上回妈家吃饭不?她说炖了排骨。”
我回:“回。”
抬头,天快黑了。
桥头的路灯亮了。
我妈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