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山坡。
第二天一早我就开车回了镇上。
没告诉我妈。
车子停在桥头,我看见她的摊子还在,铝锅冒着白气。她正弯腰给一个学生舀汤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
我没下车。
绕到镇子东边,山坡上长满了野草。我找了半天,才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找到那座坟。
没有碑。
就一个小土包,上面压着块石头。
石头底下压着一张纸,被雨淋得发黄发软。我蹲下来,慢慢抽出来。
是我妈的字。
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写的。
“王志强,你闺女结婚了。她穿婚纱很好看,像你年轻时候说的那样。我没去给你送馄饨,怕你吃了就走。但今天我给你烧了一张摊子的照片,你看看吧,那口锅还是你当年买的。”
我蹲在那儿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。
“妈的。”我骂了一句。
不知道骂谁。
骂我爸?骂我妈?骂我自己?
我掏出手机打给我妈。
“妈,你在哪儿?”
“摊子上啊,还能在哪儿。”她的声音夹着锅碗瓢盆的响动,“咋了?”
“我在东边山坡上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几秒。
“你咋跑那儿去了?”
“我看到你写的纸条了。”
又停了几秒。
“哦。”她说,“那你看完了就回来吧,锅里还有馄饨。”
“妈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啥?告诉你你爸死了?告诉你我去上坟了?”她的声音突然有点冲,“告诉你干啥?让你哭?让你难受?你刚结婚,我不想你心里堵着。”
我蹲在那儿,手机贴在耳朵上,风呼呼地吹。
“妈,你一个人来这儿,不难受吗?”
她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“难受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但难受也得过。你爸走了三十年,我等他三十年,最后等来一盒骨灰。你说我难受不难受?”
“那你恨他吗?”
“恨过。”她说,“但恨有啥用?恨完了,日子还不是得过。馄饨还得包,汤还得熬。你小时候还要上学,我不能倒下。”
我站起来,膝盖上沾着泥。
“妈,我回来吃馄饨。”
“行。”
挂了电话,我往山下走。
走到半路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。
我爸这辈子,最后吃的那碗馄饨,是我妈包的。
他走的时候,我妈没哭。
他死的时候,我妈也没哭。
但她给他烧了一张馄饨摊的照片。
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那句话。
“桥头那碗馄饨,我等了三十年,等来的不是他,是咱娘俩的日子。”
我蹲在路边,哭得像个傻逼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我老公。
“媳妇,你跑哪儿去了?妈说炖了排骨,等你回来吃饭呢。”
我擦了把脸。
“回,马上回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起来。
山坡下面,镇上的炊烟升起来了。
桥头那盏灯,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