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六点,周远被砸门声吵醒。
不是敲门。
是砸。
哐——哐——哐。
他光着脚跑去开门,周建国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扳手,脸色铁青。
“几点了?”
“六点……十分。”
“修车铺六点开门。你跟我学修车,你六点十分还在睡?”
周远愣了一下,“你昨天没跟我说几点起。”
“用说吗?你小时候我天天六点起,你瞎了?”
周远胸口一堵。妈的,大清早就来这套。
“行,我起。你等我刷个牙。”
“刷什么牙,先搬轮胎。”
周建国转身就走,一瘸一拐的,背影硬得像块铁。
周远站在门口,冷风灌进来,他缩了缩脖子。
我真服了。
他套了件外套,跟出去。
铺子门口堆了一排旧轮胎,少说有十几个。周建国指了指,“搬到后面仓库,码整齐。”
“这么多?”
“嫌多你就走。”
周远没吭声。他弯腰搬起一个轮胎,死沉。搬了三个就喘得不行。
周建国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,看着他搬,不说话。
那眼神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干活。
周远心里窝火,但他忍了。
搬到第七个的时候,手滑了,轮胎砸到脚趾头。
“操!”
周建国站起来,“砸着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脚伸过来。”
周远把脚伸过去,周建国蹲下,看了看,又站起来,“没断。继续搬。”
周远愣在那里。
你逗我呢?
他咬着牙,把剩下的轮胎搬完。手磨破了皮,腰也酸得不行。
八点的时候,来了个顾客,一辆面包车,发动机异响。
周建国趴在前盖上听了一会儿,回头冲周远喊,“拿17号扳手。”
周远在工具箱里翻,找到了递过去。
周建国接过来,看了他一眼,“拿错了,这是19号。”
“你不是说17号吗?”
“我说的是17号?我说的是19号。你耳朵聋了?”
周远火气蹭地往上窜。
“你明明说的17号!”
“我修了二十年车,我会说错?”
“你——”
周远想摔东西。但他看见周建国的手,那双手在发抖。
不是气的。
是病。
他突然就泄了气。
“行,我拿错了。19号。”
他重新找了一把递过去。
周建国接过扳手,没再说话。
修车的时候,周建国的手一直在抖,拧螺丝拧了好几次都没对准。
周远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这个男人,以前拧螺丝从来不用看,闭着眼都能拧进去。
现在不行了。
周远突然说,“爸,我来吧。”
周建国没理他。
周远伸手去接扳手,周建国猛地一甩,“滚!”
扳手砸在地上,哐当一声。
顾客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两步。
周远没动。
他看着周建国,周建国看着他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。
过了很久,周建国弯腰去捡扳手,但腰弯到一半,整个人顿住了。
他站不起来了。
周远走过去,蹲下,把扳手捡起来。
“爸,你歇着。我来。”
周建国没说话。
他慢慢直起腰,走到小马扎那里,坐下。
周远趴在前盖上,学着他的样子听。
发动机突突突地响。
他根本听不出哪里有问题。
但他没问。
他拿起扳手,随便拧了两下。
然后站起来,对顾客说,“好了。”
顾客将信将疑地发动车,异响还在。
“这不对吧,还响呢。”
周远脸红了。
周建国在那边开口了,“火花塞松了,第三个缸。你拧紧就行。”
周远愣了一下,重新打开引擎盖,找到第三个缸的火花塞,拧紧了。
再发动,果然不响了。
顾客付了钱,走了。
铺子里安静下来。
周远走到周建国面前,“你刚才是故意的。”
“什么故意的?”
“你故意说错扳手型号,故意让我搬轮胎,故意——你就是在赶我走。”
周建国没说话。
“你怕我留下来,拖累你,还是怕我看见你不行了?”
周建国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。
“我怕你后悔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回来。后悔看见我这样子。后悔——浪费你时间。”
周远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爸,我不后悔。”
周建国别过脸去。
“你他妈别说了。”
声音哑了。
周远看见他眼角有东西。
他没戳破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油污。
“中午吃什么?我还煮面。”
周建国没回答。
周远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建国还坐在那里,背对着他。
肩膀在抖。
周远没说话。
他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,拿了两个鸡蛋。
妈的。
这面,得煮得再咸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