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六点,周远就醒了。
厨房里,周建国已经在煮粥。火苗舔着锅底,米粒在开水里翻滚。
“爸,我来。”
周建国没理他,把锅盖盖上。
“你妈不喜欢太稠的粥。”
周远愣了一下。
他从来没听父亲说过母亲的口味。
“她喜欢稀的,加点糖。”周建国又说。
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周远站在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周建国的背有点驼了。
以前他记得父亲站着的时候,腰板总是挺得直直的。
“那今天买点糖?”周远说。
周建国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吃完早饭,周远骑着电动车,带着父亲去镇上买扫墓的东西。
路上,周建国坐在后座,两只手抓着周远的腰。
抓得很紧。
周远想起小时候,父亲骑着这辆电动车送他上学。
那时候他坐在前面,父亲的手护在他胸前。
现在反过来了。
“爸,你轻点抓,我腰快被你掐断了。”
周建国没松手。
“你瘦了。”
周远没说话。
到镇上,买了纸钱、香、水果。
周建国站在卖花的摊位前,盯着一束白菊花看。
“买一束吧。”周远说。
周建国摇头。
“你妈不喜欢花。”
“那她喜欢什么?”
周建国想了想。
“她喜欢你。”
周远愣住了。
“她走的时候,一直喊你的名字。”
周建国说完,转身走了。
周远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束白菊花。
最后还是买了。
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。
路不好走,电动车骑不上去。
父子俩步行上山。
周远拎着东西走在前面,周建国跟在后面。
走几步,周建国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
周远回头看他。
“爸,要不歇会儿?”
“不用。”
周建国摆摆手,继续走。
额头上已经冒出汗珠。
周远没再说什么,放慢了脚步。
到了墓前,周远愣住了。
墓碑上,李秀兰的照片已经褪色了。
照片里的女人,梳着两条辫子,笑起来很好看。
周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原来母亲长这样。
周建国蹲下来,把水果摆好,点燃香。
“秀兰,我带儿子来看你了。”
声音有点抖。
周远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从来没叫过妈。
纸钱烧起来,灰烬飘向天空。
周远忽然想起那张纸条。
“爸,我妈的照片,真的只有那一张?”
周建国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那抽屉夹层里是什么?”
周建国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周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。
“昨晚在你工具箱里发现的。”
周建国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。
脸色变了。
“谁写的?”周远问。
周建国没说话。
他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火堆里。
纸团瞬间被火焰吞没。
“别问了。”
周远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周建国蹲在墓前,肩膀微微抖动。
火苗在风中摇晃,灰烬打着旋儿飞走。
周远没再追问。
但他知道,父亲在隐瞒什么。
下山的时候,周远走在前面。
周建国跟在后面,走得很慢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张纸条,是不是我妈写的?”
周建国脚步顿住了。
山路很安静,只有风声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周建国没有回答。
他低着头,继续往下走。
周远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他忽然觉得,父亲身上藏着很多秘密。
那些秘密,像扳手上的锈迹,一层一层。
他想揭开。
但不知道从哪下手。
回到铺子,已经是中午。
周建国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。
周远煮了面,端到床边。
“爸,吃点东西。”
周建国没动。
“放着吧。”
周远把面放在床头柜上。
他转身要走,周建国忽然开口。
“周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……她是个好女人。”
周远没说话。
“是我对不起她。”
周远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周建国没再说话。
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周远。
周远站在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阳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