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远一夜没睡好。
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。
天刚蒙蒙亮,他爬起来,走到铺子门口。
周建国已经坐在门槛上抽烟。
烟雾在晨光里散开,像一层薄雾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晚说的,对不起我妈——到底什么意思?”
周建国没吭声。
烟头烧到过滤嘴,他也没弹。
“你说话啊。”周远声音大了。
“有什么好说的。”周建国把烟头摁灭在鞋底。
“搞毛啊你?”周远火气蹭地上来了,“你瞒了我二十多年,现在又这样,你到底想怎样?”
周建国站起来,转身要进屋。
周远一把拽住他胳膊。
“你今天不说清楚,别想走。”
周建国甩开他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滚开。”
“我不滚。”周远挡在他面前,“你是我爸,你是我妈,你什么都要瞒着我——你当我是什么?外人?”
周建国脸色变了。
嘴唇哆嗦了几下。
“你妈……”
“我妈怎么了?”
“你妈她……”周建国声音沙哑,“不是难产死的。”
周远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她是自杀的。”
周远站在原地,像被人抽了一耳光。
“你胡说。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周建国低着头,“她生完你,得了产后抑郁。那时候不懂,以为过段时间就好了。可她没有。她天天哭,晚上睡不着,抱着你的时候也哭。有一天,我出去买药,回来她就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周远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“她怎么死的?”
“跳河。”
“在哪?”
“村口那条河。”
周远腿软了,靠在门框上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”周建国抬起头,眼睛通红,“告诉你,你妈是因为你才死的?告诉你,是我没看好她?”
“那你就不说?”
“我说不出口。”
周远一拳砸在墙上。
“真有你的,周建国。”
周建国没反驳。
他走进屋里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。
打开,里面是一叠信。
“你妈写的。”
周远接过信,手在抖。
第一封信上写着:
“建国,我控制不住自己。我不想哭,但眼泪一直流。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,连孩子都带不好。”
第二封:
“今天周远对我笑了一下。我高兴了一整天。可晚上又开始哭。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”
第三封:
“建国,如果我走了,你别怪周远。他是无辜的。你好好带他。别让他像我一样。”
周远看完,眼泪掉在信纸上。
“她走之前,写了这些信?”
“嗯。藏在我工具箱里。我后来才发现。”
“那张纸条呢?”
“也是她写的。夹在工具箱底层。我前几天才看到。”
周远蹲在地上,抱着头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“我怕你恨她。”周建国声音很轻,“也怕你恨我。”
周远没说话。
阳光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浮动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从来不让他靠近村口那条河。
原来是这样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去看看那条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