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秋天来得特别晚。
十月都快过完了,小区里那棵桂花树才终于冒出几粒金黄的花苞。我站在二楼阳台上,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时,恍惚了好几秒。
上一次闻到这个味道,是十年前。
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,租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顶楼。房子很旧,墙皮剥落,水管时不时漏水,但租金便宜,楼下还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。每到秋天,整栋楼都泡在桂花香里,连晒在阳台上的衣服都带着那股甜腻。
我就是在那棵桂花树下认识林远的。
那天傍晚我加班回来,累得不行,在楼下掏钥匙的时候,钥匙串掉在地上。蹲下去捡的时候,发现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桂花,金色的,小小的,被路灯照得发亮。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,然后听见一个声音说:“这棵树开了快一周了,你才发现啊。”
我抬头,看见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靠在单元门口,手里端着杯奶茶,嘴角带着笑。
那就是林远。他住我楼下,刚搬来不久,在附近的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。后来每次闻到桂花香,我都会想起他那天晚上站在路灯下的样子,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风吹过来的时候,有几朵桂花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我们很快就熟了。
他会在周末早上敲我的门,递给我一杯豆浆,说楼下早餐店买多了。我知道他是故意的,因为豆浆永远是我爱喝的那种,不加糖,加一点燕麦。他会在深夜发消息问我睡了没有,然后分享他刚改完的代码截图——我完全看不懂,但还是会回一个“厉害”的表情。
那个秋天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。爬了城郊的野山,在山顶看落日;去了一趟古镇,在石板路上走了整整一个下午;还去过一次植物园,他指着一棵银杏树说,等叶子全黄了再来看。
但银杏还没黄,冬天就来了。
桂花落尽的那天晚上,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光秃秃的树枝,心里突然空落落的。林远在楼下喊我,说新开了家火锅店,问我要不要去。我说好。
火锅店里热气腾腾,他给我涮了一片毛肚,放到我碗里,然后说:“我可能要调去杭州了。”
我夹着毛肚的手顿了一下,说:“哦,什么时候?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那挺好的。”我低头把毛肚塞进嘴里,很烫,烫得我眼眶发酸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你要不要一起去?”
我抬头看他,他的眼睛被火锅的热气熏得有些模糊,但我还是能看出里面的认真。我想说好,想说当然好,想说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。
可我说的是:“我工作还没稳定呢,走不了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临走那天他没让我送,只在门口放了一个纸袋,里面是一条围巾,浅灰色的,摸起来很软。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那边桂花也很多,你要是来了,我带你去看。”
我把纸条夹进日记本里,围巾一次都没戴过。
后来我们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,他发过杭州的桂花照片,我回了一个点赞的表情。再后来就慢慢不联系了。
十年了。
我换了好几个城市,搬了好几次家,那条围巾一直带在身边,但从未打开过。直到今年秋天,在现在住的小区里闻到桂花香,我才忽然想起,那个说过要带我一起走的人,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想起过了。
我翻出手机,找到那个已经换了头像的微信,点进去。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四年前的新年祝福,他发了一个“新年快乐”,我回了一个“同乐”。
我犹豫了很久,还是打了几个字:“你那边桂花开了吗?”
然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,把消息删了。
有些话,十年前没说出口,十年后就更没必要说了。
桂花又开了,只是树下的人早就不在了。
我关上阳台的门,走进屋里。手机突然亮了一下,我低头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