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半,我推开女儿房间的门。台灯还亮着,她趴在桌上,脑袋埋进胳膊里。桌上摊开的奥数卷子,最后两道大题空着,旁边有一摊水渍,墨迹洇开,像朵灰色的花。
“囡囡,怎么趴着睡?会着凉。”我走过去,手搭上她的肩膀。她猛地一抖,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。“妈妈……”声音哑哑的。
我心里一揪。三年级,刚学鸡兔同笼,班里家长群天天有人晒满分卷子。我嘴上说不在意,可每次看到同事儿子拿了竞赛奖,回家还是忍不住多塞两本练习册。
“是不是题目太难?妈妈教你。”我拉过椅子坐下,拿笔准备圈题干。她忽然按住我的手,小声说:“不用了,我自己想。”
“那你怎么哭了?不会做没关系,慢慢来。”我尽量让语气温和。她摇头,把卷子往旁边推了推:“水洒了,不是哭。”
水洒了。杯子在她左手边,盖子拧得紧紧的。我没戳穿,帮她擦了擦桌上的水,把卷子拿到厨房用吹风机吹干。吹到一半,发现那道水渍形状很奇怪——不是泼洒的,更像是一滴一滴落上去的,中心最深,边缘渐浅。
她哭过,而且哭了很久。
我端着热牛奶回房间时,她已经关了灯,被子裹得严严实实。我坐在床边,想跟她聊聊。沉默了几分钟,她突然翻身,脸埋进枕头里,闷声说:“妈妈,明天你能不能别来接我?”
“为什么?爸爸不是出差了吗,妈妈不来谁接你?”
“我自己可以走回来。”她顿了顿,“或者……让奶奶接。”
奶奶住在城东,过来要倒两趟公交。我第一反应是她在闹脾气,因为上周我说她数学退步,没收了iPad。但她的声音里没有赌气,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恳求,像怕什么东西被我发现。
“囡囡,你老实告诉妈妈,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?”我压低声音。她没说话,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,才听到一句:“没有。”
我关上门,在客厅坐到十一点。手机响了,是老公的微信:“明天的家长会我赶不回来,你去吧。老师说要单独聊一下囡囡的情况。”
单独聊。这三个字让我后背发凉。我想起上个月家长会,老师说囡囡上课走神,作业潦草,建议带她去查一下注意力。我当时觉得是老师小题大做,回家还训了她一顿。
第二天下午,我提前请了假,站在学校门口等。放学铃响,孩子们鱼贯而出。囡囡走在最后,旁边跟着一个胖胖的男孩,两个人说着什么。她看见我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跑过来,笑得很用力:“妈妈,你怎么来了?”
那个男孩也跑过来,冲我喊:“阿姨,囡囡昨天放学一个人躲在厕所哭,我听见了!”
囡囡的脸瞬间白了。她拽住男孩的袖子,声音发颤:“你别乱说!”
我蹲下来,尽量平静地问她:“为什么哭?”
她咬着嘴唇,眼圈又红了,却一个字都不肯说。旁边的男孩急了,大声道:“因为她爸爸不让她告诉别人!她爸爸说,要是她敢说出来,就不要她了!”
周围几个家长都扭头看过来。我脑子嗡的一声,手开始发抖。囡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她扑进我怀里,使劲摇头:“妈妈,你别问了好不好?求你了。”
我搂着她,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。她爸爸这段时间确实经常出差,但每天晚上都会视频通话。视频里他笑呵呵的,问作业写完没有,说回来带礼物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可囡囡在厕所哭,哭到被同学撞见。她不敢说,不敢让我接,怕露馅。她爸爸到底对她做了什么?
我掏出手机,翻到通话记录,手指悬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。囡囡拉住了我的衣角,抬起头,眼泪汪汪地看着我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于挤出一句话:“妈妈,爸爸说……他说你在外面有别的叔叔,要是我不听话,你就不要我们了。”
她说完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,靠在我身上呜咽。我愣在原地,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。周围人来人往,放学铃早响了,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。
我抱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傍晚的风,冷得刺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