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说走就走。
我还没反应过来,她已经把信揣好,拎起包就往门口走。
“妈,你等等。”我追上去,“你确定?我爸那坟,在老家山上,路不好走。”
她回头看我一眼。
那眼神,跟我爸一模一样。
倔。
“你爸能爬,我就能爬。”
我没再拦。
去老家的路上,她一直没说话。
我开着车,余光瞟她。
她老了。
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的皱纹比我记忆里深。
但我突然发现,她和我爸长得有点像。
不是长相,是那种——抿着嘴的时候,下巴的弧度。
离谱。
我心想,这俩人,分开二十年,连表情都长一样了。
车开到山脚下,停好。
我妈下车,看了看那条上山的路。
杂草丛生,石头硌脚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往上走。
我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从后备箱翻出来的那瓶酒。
我爸爱喝酒。
以前我老嫌他喝多了话多,烦。
现在想想,他那些话,大概只有喝多了才敢说。
爬到一半,我妈停下来喘气。
“你爸……埋这儿,你选的?”她问我。
“嗯。”我说,“他说过,老了想回老家,清净。”
她没说话,又继续走。
到了坟前。
很简单的坟,一块碑,上面刻着“沈国平之墓”。
我妈站在那儿,看了半天。
然后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。
“沈国平。”她念了一遍,“你个混蛋。”
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
我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把那封信掏出来,放在坟前。
又掏出打火机,点着了。
火苗蹿起来,纸慢慢卷曲,变黑。
“你写给我的信,我收到了。”她说,“但这话,不该你替我说。”
我愣了。
“我自己会写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爸那封信,是他替我写的。但我想告诉他,我自己的话,我自己来说。”
她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。
折得整整齐齐。
“我昨晚写的。”她有点不好意思,“字不好看。”
她把那张纸放在坟前,用石头压住。
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
“这就走了?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我跟他说的,都在信里了。”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,我妈比我想象的硬气。
下山的时候,她走得比上山快。
我追上去,问:“妈,你那信里写了啥?”
她没回头。
“写你爸是个混蛋,但我不后悔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——我让他放心,你会照顾好自己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搞毛啊,你们一个两个,都这样。”
她没理我,继续走。
到了车边,她突然说:“你爸那最后一封信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他不是让你替他寄出去吗?”她看着我,“寄给我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爸那封信,写的是给我的。”她说,“他不敢寄,我替他收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那信在我家,回去我给你。”
她点了点头,拉开车门。
坐进去之后,她突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爸这辈子,最对的事,就是没放弃你。”
我握着方向盘,没说话。
车开出去好远,我才发现,我妈在偷偷抹眼泪。
我没戳穿她。
心里想的是——
我爸这辈子,最对的事,是等到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