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前。
我高三那年。
那年我爸突然说,跑长途赚钱多,辞了厂里的活。
我信了。
我真服了,我居然信了。
“诊断书呢?”我问老刘。
“在我这。”他说,“你别急,我给你送过去。”
“不用,我去找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妈看着我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爸的病,”我说,“不是去年查出来的。”
“十年前就有了。”
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说,“他去年还跟我说,就是累的。”
“他没跟我说过。”
我咬着牙。
“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。”
卧槽。
我转身就走。
“沈屿!”我妈喊我。
“我去拿诊断书。”我说,“你在这等我。”
骑上电动车,往拆车场赶。
路上脑子里全是乱的。
十年前。
那年我逃学,他打了我一巴掌。
那年我早恋,他骂了我一晚上。
那年我填志愿,他说选你喜欢的,别管钱。
他说别管钱。
可他那时候已经病了。
妈的。
到拆车场的时候,老刘蹲在报废车旁边抽烟。
看到我,他站起来。
“你看看。”他把病历递过来。
我翻开。
2009年3月。
诊断:慢性肾衰竭。
建议:立即住院治疗。
后面还有一堆字,我没看进去。
“他从来没治过?”我问。
“治过。”老刘说,“他跑车的第三年,偷偷去透析过几次。”
“后来不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贵。”老刘说,“他说透析一次够你一个月生活费了。”
我蹲下来,把脑袋埋进胳膊里。
“他撑了十年。”老刘说,“你想想,这十年他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我没法想。
一想就疼。
“那箱子呢?”我抬起头。
“暗格里还有个铁盒。”老刘说,“我还没来得及看。”
他从驾驶座底下掏出一个铁盒子。
锈得厉害。
我接过,撬开锁扣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我爸和我妈,站在石牯塘那棵老榕树下面。
我妈肚子鼓着,应该是怀着我。
照片背面写着字:
“1999年,最后一张合影。”
“沈屿他妈,对不起。”
我翻过来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如果哪天我走了,把这照片烧给我。”
“别让我一个人。”
我攥着照片,手抖。
“老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爸这辈子,值吗?”
老刘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爸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他这辈子最牛的事,就是供出了一个大学生。”
“他说他死了也值了。”
我哭了。
蹲在报废车旁边,哭得像个傻逼。
老刘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你妈还在等你。”
我站起来。
把照片放进口袋。
“老刘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爸是我兄弟。”
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。
风很大。
手机响了。
我妈发的消息:
“沈屿,你爸箱子里还有一封信。”
“我看了。”
“是写给你的。”
我停下车。
什么信?
我爸不是把信都给我了吗?
我打字:
“什么信?”
我妈回:
“你爸说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就说明他已经走了。”
“他说,有些话,他活着的时候不敢说。”
“只能等死了以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