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本是从我爸床底下翻出来的。
硬壳，牛皮纸封面，边角都磨毛了。
我翻开第一页，上面写着：王老栓，1987年，借二十块。
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，有些打了勾，有些没打。
我数了数，没打勾的，一共十七笔。
最大的一笔，三千。
最小的一笔，五块。
我操。
我爸一辈子省吃俭用，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。
结果他借出去这么多钱？
我第一个去找王老栓。
村里人说他住在镇上的养老院。
我骑摩托车过去，到门口就看见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晒太阳。
“王老栓？”
他抬头看我，眯着眼：“你谁？”
“我是李国强的儿子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你爸啊，好人哪。”
“他借给你二十块钱，1987年，还记得吗？”
王老栓点点头：“记得，那年我老婆生娃，没钱去医院，你爸二话不说就掏了二十。”
“那钱呢？”
“没还。”他倒是干脆，“后来我穷，你爸说不用还了。”
“不用还？”我声音大了点，“二十块在1987年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？能买一百个鸡蛋！”
王老栓看着我，慢慢说：“你爸说，钱是借给人救急的，不是逼人还的。”
我噎住了。
“他还说，要是哪天他没了，让我别认账，就当没这回事。”
我盯着账本上那个没打勾的名字。
“那你现在有钱了吗？”我问。
“有，每个月养老金八百。”
“那你还。”
王老栓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，递过来。
我看着那张钱，突然觉得恶心。
不是恶心他，是恶心我自己。
“算了。”我把钱推回去，“我爸说得对。”
转身往外走的时候，王老栓在后面喊：“你爸还说过，要是你来要债，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“他说，你脾气急，容易吃亏。”
我愣在原地。
操。
我爸连这个都算到了？
我骑上摩托，发动。
下一个，叫张翠花。
地址是隔壁村的。
我倒要看看，我爸到底借了多少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