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,我端着马克杯站在茶水间,盯着饮水机上的指示灯发呆。
红灯跳成绿灯,水烧好了。但我没动。
杯子是去年年会抽奖得的,印着公司Logo,杯沿有一道洗不掉的咖啡渍。我每天用同一只杯子,洗了又洗,渍迹越来越深,像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越是想抹掉越是扎根。
“还没下班呢,发什么呆?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我没回头。是隔壁工位的王姐,她总是这个点来泡红茶,雷打不动。
“水太烫,凉一会儿。”我说。
其实水根本不烫。我只是不想回去。
工位上摊着一份改到第四版的方案,客户说“再调调感觉”,但没人告诉我“感觉”到底是什么。钉钉上挂着十七条未读消息,三条来自直属领导,两条来自协作部门,剩下的是群聊艾特全体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,是林叙发来的消息:“方案我这边过了,你那份呢?”
林叙,隔壁组的产品经理。我们同期入职,工位隔了三排,每次开会他坐我对面。他说话声音不大,但条理清晰,总是等别人说完再开口。我习惯在会议记录里偷偷记下他说的每一句重点,不是因为工作需要,是因为……算了。
我没回那条消息。
王姐泡好茶走了,临走前拍了拍我肩膀:“别熬太晚,明天早会你还要讲呢。”
茶水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我靠在台面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。这间茶水间不大,两个微波炉,一台冰箱,一个饮水机,墙角的绿萝枯了三片叶子也没人换。上周行政在群里问谁有空浇花,没人回复。
其实我回复了。但消息发出去之后,林叙紧接着在群里发了条工作通知,我的回复立刻被顶上去,再没人看见。
就像上周五的部门聚餐。
所有人都在敬酒、聊天、抢着买单。我坐在角落,面前摆着一盘几乎没动过的毛血旺。林叙坐斜对面,他女朋友——市场部新来的那个姑娘——给他夹了一筷子菜,他笑了,说“够了够了”。
那天晚上我回家,在出租屋里哭了二十分钟。
不是因为他有女朋友。这件事我早就知道。
是因为毛血旺太辣,辣得胃疼。是因为加班到十一点改出来的方案,领导只回了三个字“再想想”。是因为我妈打电话问我“有没有谈对象”,我说“忙”,她沉默了三秒挂了。
是因为我发现自己连哭都不敢出声,怕邻居投诉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还是林叙:“你还好吗?下午开会看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打字框里光标一闪一闪,我打了“没事”,又删掉。打了“谢谢”,又删掉。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发出去之后,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台面上。
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。
我没抬头,以为是王姐回来拿什么。
“你躲这儿干嘛呢?”
是林叙的声音。
我猛地站直,差点碰翻杯子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看着我,表情有些复杂。
“没……倒水。”我说。
“你杯子是空的。”
我低头看,果然,杯子空空如也。我根本没接水。
他没追问,走过来把信封放在台面上,推到我面前。“客户那边的反馈,我多打印了一份。你那份方案我看了,第三部分的数据口径不太对,明天早会前改一下应该来得及。”
“哦……好。”
他没走。
他站在我旁边,也给自己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,然后说: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上周五聚餐提前走了。”
“胃不舒服。”
“你上周一方案被驳回的时候,在卫生间待了半小时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怎么会知道?那天我确实躲在卫生间隔间里,坐在马桶盖上,刷了半小时短视频。什么都没看进去,只是不想回工位。
“我那天刚好也在卫生间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淡,“你隔壁隔间。”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,像在组织语言。过了很久,久到我觉得他可能不会再开口了,他才说:“我女朋友下周调去上海分公司。”
“哦……那你们……”
“分手了。”
他说完这三个字,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完,然后转身走了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。
我站在茶水间里,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,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擂鼓。
杯沿的咖啡渍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我忽然觉得,水可能真的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