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我醒得很早。
天还没亮透,窗外灰蒙蒙的。
我妈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,身上盖着我爸的旧大衣。
她睡得很沉,呼吸很轻。
我轻手轻脚出了门,去楼下买了豆浆油条。
回来的时候,她已经醒了,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“吃早饭。”我把袋子放在茶几上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拿起豆浆喝了一口。
“律师约的十点。”我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她点点头,又喝了一口豆浆。
气氛有点尴尬。
我低头吃油条,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。
我爸到底留了什么遗嘱?
为什么要我妈的身份证?
九点半,我们出门。
幸福路律师事务所,在一个老小区里。
推门进去,前台小姑娘抬头看我:“褚晚?”
“嗯。”
“张律师在二楼,左边第二个办公室。”
我拉着我妈上楼。
楼梯有点陡,她走得很慢,我放慢脚步等她。
到了二楼,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推开门,张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戴眼镜,表情严肃。
“请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和我妈坐下。
“褚晚,你爸的遗嘱我昨天才拿到。”张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“内容有点特殊。”
“特殊?”
他点点头,拆开信封,抽出一张纸。
“遗嘱很简单,就一条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妈。
“褚建国先生,将名下所有财产,包括存款、房产、股票,全部留给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留给他的前妻,林秀芝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妈也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我脱口而出。
张律师推了推眼镜:“遗嘱上写得很清楚。”
他把遗嘱递过来。
我接过那张纸,手有点抖。
上面确实是我爸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出来。
“我褚建国,自愿将名下所有财产,留给前妻林秀芝。”
下面是日期,还有他的签名。
“这……”我看向我妈。
她没说话,眼眶红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张律师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,“这是你爸让我转交给你的。”
照片是旧的,边角有点卷。
上面是我爸和我妈,站在一棵大树下。
我爸穿着白衬衫,我妈穿着碎花裙子,两个人都在笑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
“秀芝,对不起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鼻子一酸。
“遗嘱里的财产,包括一套房子、存款大概三十万,还有一辆旧车。”张律师说,“你妈现在可以办理过户。”
我妈终于开口了:“他……他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去年年底。”张律师说,“他来找我的时候,已经查出来是肝癌晚期。”
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他为什么不告诉我……”
张律师没说话。
我捏着那张照片,心里堵得慌。
我爸这辈子,什么都不说。
连道歉都要写在照片背面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张律师又说,“你爸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他说,你妈这辈子不容易,让你别恨她。”
我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
我妈哭得更厉害了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有棵梧桐树,叶子黄了,掉了一地。
我突然想起我爸信里写的:
“院子里的梧桐树又落叶了,扫都扫不完。”
他从来没说过想我们。
可他每封信都在说。
“张律师,”我转过身,“我爸的骨灰,我打算葬在老家的山上。”
“可以。”张律师点头,“需要什么手续,我帮你们办。”
“谢谢。”
我妈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:“走吧。”
我们走出律师事务所,阳光有点刺眼。
我妈走在前面,脚步很慢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突然想起我爸信里写的:
“你妈的背影,和年轻时一样瘦。”
“妈的。”我低声骂了一句。
眼泪还是流下来了。
晚上,我翻我爸的旧手机。
相册里又多了一张照片。
是那张梧桐树的照片,拍于三年前。
照片下面有一行备注:
“这棵树,是你妈嫁给我的时候种的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我爸这辈子,什么都没忘。
他只是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