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,我开始周末都跟车。
我爸没说什么。但每次我上车,他都会把副驾驶座擦一遍。
就那个座位。
别的座位不管。
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你坐的那儿。”
妈的,这人说话永远省字。
跟了三个周末,没什么特别的。乘客就那些。下夜班的工人,喝醉的白领,还有个总在倒数第二站上车的老太太。
老太太上车从来不投币。
我爸也不问。
我就纳闷了。
“爸,她怎么不给钱?”
“她没钱。”
“那也不能白坐啊?”
我爸没理我。
直到第四个周末。
那天晚上十一点半,总站上来个女的。三十来岁,穿个长风衣,头发湿漉漉的。外面下雨了。
她上车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。
“师傅,我钱不够。就十块。”
我爸看了一眼:“不用,坐吧。”
女的愣住。
“我……我得到终点站。”
“没事。”
女的站在那儿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然后她走到最后一排,坐下。
我看得清清楚楚。她哭了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。就是眼泪往下掉,她拿袖子擦,擦完又掉。
我真服了。我爸这人怎么回事?不收钱就算了,还把人弄哭了?
我回头看他。
他开着车,面无表情。
到了终点站,女的站起来。她走到前门,忽然停下来。
“师傅,谢谢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我刚从医院出来。医生说,我可能活不过今年冬天。”
我爸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。
“我身上就剩十块钱了。本来想坐出租,但不够。我想着,要是连公交都坐不起,那我就走回去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,比哭还难看。
“结果你让我上来了。”
我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你信吗?我开这条线二十年了。每个深夜上车的人,都有说不出的难处。”
“你不是第一个。”
“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女的愣住。
我也愣住。
她下车的时候,雨停了。路灯照在地上,水洼亮晶晶的。
她回头看了我爸一眼。
然后走了。
车门关上。
我爸发动车子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也这样?”
他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。
“你爷爷当年开货车。有个人搭车,没钱。你爷爷让他上了。后来那个人,救过你爷爷的命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这事他从来没说过。
“所以你就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车灯照在前面的路上,雨后的路面反着光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有时候一个人需要的,就是有人让他上车。”
我忽然想起那个绝症女乘客。
想起那个老太太。
想起那些深夜上车的人。
他们需要的,也许真的只是一张车票。
不。
是一个座位。
我爸把车开回总站。停好。熄火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,没动。
“你妈当年,也是深夜上的车。”
我整个人僵住。
“她那时候怀着你。离家出走。身上一分钱没有。”
“我让她上车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我的声音发抖。
“然后,”我爸点了一根烟,“然后她就没下过车。”
烟雾飘起来。
我看着他。
他看着我。
车窗外头,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