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那天晚上没睡。
她坐在客厅,灯开着。
我跟我爸进门的时候,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。
“又跟车了?”她问我。
“嗯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起身去厨房热汤。
我爸坐在沙发上,脱了鞋,揉脚。
我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干嘛。
然后我妈端了两碗汤出来。
一碗给我。
一碗给我爸。
“你爸今天没吃晚饭吧。”她说。
我爸没吭声。
我低头喝汤,汤是热的,里头有排骨和玉米。
我妈也坐下来。
“你爸这个人,不会说话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“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我妈说,“你爷爷走之后,他才变成这样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爷爷走?”
“你爷爷是开货车的,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年冬天,你爷爷在盘山路上救了一个人。那个人搭车,结果半路遇到塌方。你爷爷为了护住那个人,自己被石头砸了。”
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下来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那个人活了。你爷爷没了。”
我爸始终没说话。
他把那碗汤喝完了。
然后站起来,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我妈看着我。
“你爸一直觉得,他欠你爷爷一条命。”她说,“所以他觉得,自己能帮别人一点,就帮一点。”
“那你不生气吗?”我问。
“气什么?”
“他总是不收别人车票。”
我妈笑了。
“你爷爷当年,也总是不收别人车票。”她说。
我张了张嘴。
“你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我妈说,“他说,车票是钱,但座位是命。钱没了可以再挣,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我忽然想起我爸说过的话。
“有时候一个人需要的,就是有人让他上车。”
原来如此。
第二天,我跟我爸说,我想再跟一次车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行。”
晚上十一点,我坐上了副驾驶。
车开出总站。
路上人很少。
到第三站的时候,上来一个人。
男的。三十多岁。穿一件旧棉袄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他上车的时候,看了我爸一眼。
“老哥,又见面了。”
我爸点点头。
“坐吧。”
那个人走到后面坐下。
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冲我笑了笑。
“你闺女?”他问我爸。
“嗯。”
“长得像你。”
我爸没接话。
车继续开。
到第五站的时候,那个人站起来,走到前面。
“老哥,我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没事。”
那个人下了车。
车门关上。
我问我爸:“他是谁?”
“以前坐过我的车。”我爸说。
“为什么说又见面了?”
我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以前是开出租车的。后来出事了。老婆跑了。孩子跟了他妈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在这座城市里到处晃。有时候半夜没地方去,就坐我的车,坐到终点站,再坐回来。”
“你没收他钱?”
“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爸看了我一眼。
“因为他需要的,不是一张车票。”
“那他需要什么?”
我爸没说话。
车灯照在前面的路上。
路很长。
我忽然觉得,我爸这辆车,装的不是人。
是故事。
那些深夜上车的人,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些东西。
我爸不说。
但他都懂。
到终点站的时候,我爸把车停好。
他熄了火。
坐在那儿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累不累?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不累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因为有人等着我回家。”
我忽然有点想哭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你妈该等急了。”
我们下了车。
夜风凉凉的。
路灯照在地上。
我跟我爸并排走着。
他的影子很长。
我的影子很短。
但我知道。
总有一天,我会追上他。
然后跟他说一声。
“爸,谢谢你。”
不过那天晚上,我什么都没说。
我只是走在他旁边。
像小时候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