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我又跟车了。
我爸看见我上车,没说话。
只是把车打着火。
车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,我看见他眼睛有点红。
“爸,你哭过?”
“没。”
“你逗我呢,眼睛都肿了。”
他没吭声。
车开了。
路上没什么人。
到第三站的时候,上来一个女的。
穿着白大褂,像是刚从医院出来。
她在我爸旁边坐下。
“老李,今天又值班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老太太……走了。”
我爸方向盘抖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晚上。肺癌。晚期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就是那个……你不收票的阿姨?”
我爸没回答。
他把车靠边停住。
“她走的时候,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女医生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站在公交站牌下,笑得特别好看。
我爸接过来。
手在抖。
“她说,谢谢你当年没赶她下车。她说,你让她多活了三年。”
我爸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写了一行字。
“老李,下辈子还坐你的车。”
我爸没说话。
他把照片夹进驾驶室的遮阳板里。
那里已经夹了好几张。
我凑过去看。
有一张是那个开出租车的男人,抱着一个小孩。
有一张是那个老太太,提着菜篮子。
还有一张……
是我。
我小时候的照片。
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站在学校门口。
“爸,你怎么有我这张照片?”
“你妈给的。”
“为什么夹在这里?”
他没回答。
车又开动了。
女医生在下一站下了车。
车里只剩下我们俩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每天都看这些照片?”
“有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怕忘了。”
“忘什么?”
“忘了自己为什么活着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爸,你这些照片……能给我看看吗?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回家再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你长大了,你就懂了。”
“我已经长大了。”
他笑了。
“那你帮我个忙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明天晚上,你替我去送一趟东西。”
“送什么?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“给那个开出租车的男人。”
“他住在哪儿?”
“他没地方住。”
“那我怎么给他?”
“他每天凌晨两点,会在终点站等你。”
“等我?”
“等你爸的车。”
我接过信封。
有点沉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钱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够他重新开始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爸,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攒的。”
“攒了多久?”
“十年。”
卧槽。
“你就这么给他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着我。
“因为他也是别人的儿子。也曾经是别人的父亲。”
“可你又不欠他。”
“我不欠他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有人当年,也是这样帮我的。”
“谁?”
“你爷爷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没说出话来。
车到了终点站。
我爸熄了火。
坐在那儿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,你一直在还债?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不是还债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传下去。”
他打开车门。
夜风吹进来。
我忽然觉得,我爸不是一个人。
他是一辆公交车。
载着所有人。
也载着我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翻了我妈的老相册。
找到一张我爷爷的照片。
他穿着工装,站在工地上。
笑得跟我爸一模一样。
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我爸车里那些照片。
不是纪念。
是提醒。
提醒自己。
也提醒我。
有些东西,不能断。
我拿起电话。
打给我爸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晚上,我跟你一起去送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我听见他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