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让我去买橘子。
“家里的吃完了。”她说。
我看了一眼我爸。他坐在沙发上,正在剥一个橘子,手法很慢,像在做手术。
“不是还有吗?”
“那是给你爸剥的。”
得。
我穿上外套出门。楼下水果摊老板认识我,说:“又买橘子?你家最近橘子消耗量可以啊。”
“我爸欠我妈三十年的橘子。”
老板愣了愣,没接话。
我拎着橘子回家,走到楼梯口,听见楼上有人在说话。不是吵架,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对话。
我停下脚步。
“秀兰,你日记里写的那些话,我看了。”是我爸的声音。
“谁让你看的!”我妈声音突然高了。
“念丫头放桌上的,我忍不住。”
沉默。
“我写得不好。”我妈说。
“好。”我爸说,“太好了。好得我难受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
“真的。”我爸顿了顿,“你说你每次看我给李娟剥橘子,你都偷偷哭。你写了好几次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我想说,对不起。”
“迟了三十年。”
“嗯。迟了三十年。”
我站在楼梯口,手里的橘子袋子勒得手疼。这对话怎么又卡住了?搞毛啊,刚刚不是还在抱吗?
然后我妈忽然笑了。
“顾大强,你知不知道你道歉的样子特别蠢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跟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“哪年?”
“在农场那年,你把我妹惹哭,也是这副表情。”
我爸没说话。
“其实我那时候就想,你要是跟我道个歉,我就原谅你。”我妈声音有点抖,“可你从来没跟我道过歉。”
“我不敢。”
“现在敢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“秀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我爱你。”
我手里的橘子袋子掉在地上。
真的假的?
我爸说“我爱你”?
我趴在楼梯扶手上,竖着耳朵听。
里面安静了大概十秒。
然后我妈说:“行了,进来吧。”
我赶紧站起来,假装刚到家,推开门。
我爸坐在沙发上,眼眶红红的。我妈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剥好的橘子。
“念丫头,你爸说爱我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你听见了?”我妈瞪大眼睛。
“楼下都听见了。”
我爸脸一下子红了。
我忽然想起李娟的遗书。那行字。
“姐,替我好好爱他。”
我妈做到了。
我爸也做到了。
只是他们花了三十年,才学会说那三个字。
我走进屋,把橘子放在桌上。
“妈,橘子买回来了。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
“爸,你继续剥。”
“好。”
我回房间,关上门。
手机响了。
是我妈发来的微信:
“念丫头,谢谢你。”
我回: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偷看了你爸的日记。也谢谢你偷看了我的日记。不然我们这辈子都不会说那些话。”
我盯着屏幕,眼泪又下来了。
妈的,这橘子真酸。
但心里真甜。
我正要回消息,忽然看见我爸在客厅喊我。
“念丫头,出来一下。”
我擦擦眼睛走出去。
我爸手里拿着一个橘子,剥好了。
“给你的。”
我接过来。
“爸,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?”
“你妈让我练习。”
我咬了一口橘子。
甜的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每天也给我剥一个橘子呗。”
“滚。”
“你刚才还跟我妈说剥到死呢。”
“那是你妈。”
“我是你闺女。”
他瞪了我一眼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
我忽然觉得,这三十年的橘子债,好像也没那么难还。
只是我没想到,第二天早上,我爸不见了。
桌上留着一张纸条:
“念丫头,我去农场了。有些事,我得亲自去一趟。别告诉你妈,她知道了会担心。我晚上回来。”
我拿着纸条,愣在原地。
他要去农场?
三十年前的农场?
他去干什么?
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