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七号,北京下了第一场雪。
算不上大雪,薄薄一层,落在共享单车车座上,落在枯黄的银杏叶上,落在小区门口那个卖烤红薯的铁桶上。我站在公司楼下等电梯,雪花飘进脖子里,凉得人一激灵。
手机响了。是我妈。
“你爸又去工地了。”她声音不大,带着那种压了很久的无奈,像是怕被人听见,又像是怕我不耐烦。
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,用肩膀夹着,腾出手来翻包找纸巾。鼻子冻得发酸,不是想哭,是冷。
“不是说不去了吗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巴巴的,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。
“他说闲不住。”我妈顿了顿,“今天风大,他那个腰……早上起来就疼得直咧嘴,还是去了。”
电梯到了。我侧身让过几个同事,没进去。
“他那个腰,医生说了不能干重活。”我说。这话我至少说过二十遍了。每次打电话,每次回家,每次视频。我妈说知道,我爸说没事。然后呢?然后还是去了。
“你别说他了,说了也不听。”我妈的语气软下来,像是在替我爸求情,“他就是想多攒点钱,等你结婚的时候……”
“我结什么婚啊。”我打断她。
雪下得密了些。一个外卖小哥从身边跑过去,头盔上落了一层白。马路对面,有个女人举着手机在拍雪,笑得很开心。北京的第一场雪,朋友圈里全是照片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我妈换了个话题。
“吃了。”其实没吃。昨晚加班到两点,早上起晚了,灌了杯咖啡就出门。
“别老吃外卖。”她说,“自己煮点面条,放个鸡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沉默了几秒钟。雪花落在我手机屏幕上,化成水珠。
“妈,我上个月涨工资了。”我说。
“真的啊?”她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,“多少?”
“一千五。”
“那好啊,够你交房租了。”她笑了,笑完又说,“别乱花,攒着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要是知道了,肯定高兴。”她说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我爸高兴的方式,就是更拼命地去工地。
“行了,你忙吧。记得吃饭。”我妈挂了。
手机屏幕上还挂着雪花。我把它擦干净,锁屏。壁纸是去年春节回家拍的,我爸在厨房里炒菜,油烟呛得他眯着眼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,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一截晒黑的、青筋凸起的小臂。
电梯又下来一趟。我走进去,按了12楼。
办公室里暖气还没来,空调开得嗡嗡响。同事小周在工位上吃煎饼果子,满屋子葱花味。
“第一场雪啊。”她含含糊糊地说。
“嗯。”
“晚上吃什么?要不要一起去吃涮肉?”
“不了,约了人。”
其实谁也没约。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。
坐下打开电脑,微信弹出来。高中同学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,老家的雪更大,把学校门口的梧桐树都压弯了。有人问什么时候回家过年,有人说还早呢。
我点开我爸的微信头像。他很少发消息,上一次是一个星期前,转发了一条养生文章,标题是《这五种食物千万别再吃了》。我没回。
窗外的雪停了。天灰蒙蒙的,什么都没变。
我给我爸发了条消息:“爸,北京下雪了。你腰疼就别去工地了。”
发完又觉得多余。他肯定也看不到,他那个老年机,经常忘了充电。
过了大概半小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我爸的语音,五秒钟。
我戴上耳机,点开。
背景音很吵,有机器轰鸣的声音,有人喊话的声音。我爸的声音混在里面,大着嗓门说:“下雪好啊,瑞雪兆丰年。你多穿点,别感冒了。”
然后语音就断了。
我把语音又听了一遍。听到第三遍的时候,小周端着杯子经过,探头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我摘了耳机,“沙子进眼睛了。”
雪早就停了。窗外的北京灰扑扑的,像是蒙了一层旧棉絮。
我想起去年冬天,我爸来北京看我。他穿着那件军大衣,在小区门口等我下班。保安以为他是收废品的,差点没让进。
那天也下雪了。他站在雪里,头发白了,肩膀白了,手里拎着一袋子老家的苹果。看见我,笑得像个孩子:“快尝尝,你妈特意给你留的。”
苹果很甜。可我就是说不出口,爸,你辛苦了。
我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晚上七点,我收拾东西准备走。手机又响了。
是我妈。
“你爸回来了。”她说,“我说他了吧,不听。结果今天在工地上闪了腰,让人送回来的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老毛病了,躺两天就好。”我妈叹了口气,“他说你别担心,好好上班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爸让我跟你说,雪天路滑,别骑共享单车了,打个车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说他给你转了两百块钱,你收一下。”
我打开微信,果然有个红包。
没点开。
“妈,我给你们转点钱吧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们有钱。你留着,北京开销大。”
挂掉电话,我站在公司楼下。雪停了,风很大。路灯亮起来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点开那个红包,收了。
然后给我妈转了三千。
附言写的是:“给我爸买点膏药。”
发完我就把手机塞进口袋,往地铁站走。风刮在脸上,生疼。
走了几步,手机又震了。
我没看。
我知道我妈肯定会说“别乱花钱”。
我知道我爸肯定不会收。
可我还是转了。
就像他们明明知道我不需要那两百块钱,还是非要给我。
有些事情,说不清楚,也说不出口。
第一场雪过后,天更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