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了。
天还没亮透,大概六点。
沙发上没人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酒店那种豆腐块。
她教的。
以前住一起的时候,她总说我叠的被子像一坨屎。
我坐起来,看见茶几上压了张纸条。
“我去找工作,晚上回来。冰箱里有粥。”
字迹还是那样,小小的,挤在一起。
我打开冰箱,果然有一碗粥,上面还盖了个盘子,怕凉。
妈的。
我喝了口粥,温的。她肯定起得很早。
白天送外卖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她。
想她昨晚说的那句“被房东赶出来了”。
她那人,要强得很,从不说软话。三年前分手,她说“跟你在一起看不到希望”,那时候我确实没出息。
可现在呢?
我送一单赚四块五,一天跑四十单,一个月下来也就五千多。
她还是被赶出来了。
晚上八点,我收工回家。
她还没回来。
我坐在沙发上等,手机刷了一遍又一遍。
九点半,门锁响了。
她进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根火腿肠。
“吃了吗?”她问。
“吃了。你呢?”
“也吃了。”
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没再说话。
我注意到她手腕上多了个创可贴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没事,搬货的时候蹭了一下。”
“找到工作了?”
“嗯,商场旁边的快餐店,明天试工。”
她说得很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别去了,我养你”,但没说出口。
我怕她说“你养得起吗”。
三年前她就是这么问的。
“那个……”我指了指她手腕,“创可贴要换,湿了容易感染。”
她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手腕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
我当然记得。以前她切菜切到手,我给她换创可贴,她嫌我笨手笨脚。
“我去给你拿新的。”
我翻出医药箱,里面只有半卷纱布和几片创可贴。
她坐在沙发上,伸出手。
我蹲下来,撕开旧的创可贴,伤口不深,但有点红肿。
我贴新的,手有点抖。
她没说话,就看着我。
贴好了,我站起来,发现她眼眶红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就是觉得……你好像变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
心里有个声音在喊:我没变,我一直都这样,只是你以前没看见。
晚上她洗完澡,又穿了那件旧T恤。
我躺在地铺上,她躺在沙发上。
黑暗里,她突然开口。
“我今天看到你床头那本书了。”
“嗯?”
“《百年孤独》,还在看啊?”
“断断续续的,没看完。”
“你以前说,要写一本比它好的书。”
我笑了,“那都是吹牛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觉得你能行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真的。”她又补了一句。
我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我听见她呼吸均匀了,应该是睡着了。
我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的路灯。
灯光昏黄,照在她脸上。
她睡得很沉,眉头还是皱着的。
第二天早上,我醒来的时候,她又走了。
茶几上放着那碗粥,还有一张纸条。
“试工去了,晚上见。”
晚上见。
这三个字,让我愣了很久。
她以前从不说这种话。
她说的是“我走了”“你关好门”“别等我吃饭”。
晚上七点,我提前收工,买了点菜回来。
排骨,玉米,胡萝卜。
她以前最爱喝玉米排骨汤。
我炖上汤,坐在沙发上等她。
八点,九点,十点。
汤凉了,我热了一遍。
十一点,她还没回来。
我给她打电话,没人接。
再打,关机了。
我穿上外套,准备出门去找。
刚打开门,就看见她站在门口。
头发乱了,眼眶红红的,外套上沾着油渍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没说话,走进来,坐在沙发上。
我给她倒了杯水。
她喝了一口,手还在抖。
“试工没过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老板说我不够麻利。”
“没事,再找。”
“我找了三天了,没人要我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?”
我没说话,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
“不是。”
她抬起头看我,眼泪掉下来。
“那你当初为什么不留我?”
我愣住了。
她擦了把眼泪,“我问你,三年前,你为什么不留我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说句话啊。”
我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“你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别走。”
她停住了,背对着我。
“你凭什么让我别走?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三年前你连一句挽留都没有,现在你让我别走?”
我走过去,拉住她的手腕。
创可贴还在,有点皱了。
“因为……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因为我怕你走了,就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我,眼泪流得更凶。
“那你现在就不怕了?”
“怕。”我说,“但更怕你走了,我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她没说话。
我们就这样站着,在凌晨两点的出租屋里。
她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