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磊一晚上没睡好。
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他妈的笑。
第二天一早,他爬起来,发现沈伯已经在灶台前了。
面粉扬得到处都是,老头儿正揉面,袖子卷到胳膊肘,手背上沾着干面粉。
“起这么早?”沈伯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沈磊走过去,“今天还包?”
“包。”沈伯说,“最后一锅,得包完。”
沈磊没吭声,站在旁边看。
老头儿揉面的手法很老派,三揉三醒,面团在他手里跟活了一样,光滑,有弹性。
“你妈以前也这么揉。”沈伯突然说,“她手劲小,揉不动,就让我揉。”
沈磊喉咙发紧。
“后来她自己学会了。”沈伯顿了顿,“那段时间她天天练,练到手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说,万一哪天你不在,她得自己包饺子给我吃。”
沈磊愣住了。
他想起他妈最后一次包饺子那天,手抖得厉害,馅捏不紧,沈伯骂她笨。
她只是笑。
原来她那时候已经学会怎么揉面了。
原来她只是想让沈伯骂她几句。
沈磊转过身,假装去拿擀面杖。
“今天包什么馅?”他问。
“韭菜鸡蛋。”沈伯说,“你妈最爱吃的。”
两个人开始包饺子。
沈磊擀皮,沈伯包。
擀皮这活儿沈磊从小就会,他妈教的。
“擀得薄一点,中间厚,边上薄。”他妈当年这么说。
沈磊擀得很慢,一个一个,圆圆的,像月亮。
沈伯包得更慢,捏褶子的时候很仔细,一个一个,整整齐齐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灶台上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沈伯把包好的饺子下锅,白花花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,像一群小鱼。
“熟了。”沈伯说。
沈磊拿碗,盛了十个。
“给你李奶奶送去。”沈伯说。
沈磊端着碗出门。
李奶奶家的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,老太太正坐在藤椅上打盹。
“李奶奶,饺子。”
老太太睁开眼,笑了。“你爸包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以前也包过。”李奶奶接过碗,“她包的饺子,我吃过一回,韭菜鸡蛋的,味道跟你爸包的一样。”
沈磊心里一颤。
“她那天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袋饺子。”李奶奶眯着眼回忆,“她说,李姐,尝尝我包的饺子。我吃了,说好吃。她就笑了,笑得跟个小姑娘似的。”
沈磊没说话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她是来告别的。”
沈磊转身就走。
他怕自己哭出来。
回到饺子铺,沈伯已经坐在桌前了。
桌上放着两碗饺子,一碗是沈伯的,一碗是空的。
空碗前面放着一双筷子。
“坐下。”沈伯说。
沈磊坐下来。
“吃吧。”沈伯说。
沈磊夹起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。
韭菜的香,鸡蛋的嫩,还有一点虾皮的鲜。
跟他妈包的一模一样。
“真服了。”沈磊嘟囔了一句,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
沈伯没理他,低头吃饺子。
吃完饺子,沈伯收拾碗筷。
“明天拆迁办的人来。”他说。
沈磊点头。
“你妈的事,我已经处理好了。”沈伯说,“骨灰撒在老槐树下,她说的。”
沈磊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树下的土。
“妈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风停了。
树叶沙沙响。
沈磊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。
他掏出手机,看到一条未读消息。
是深圳那边的同事发的。
“沈哥,公司说你可以申请调岗,但得月底前回去办手续。”
沈磊看了一眼,把手机揣回口袋。
他走回铺子,沈伯正在擦灶台。
“爸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我不走了。”
沈伯停下手里的活,没回头。
“搞毛啊,你又不走。”沈伯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不走了。”沈磊说,“我留下来,跟你一起开饺子铺。”
沈伯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那得重新学揉面。”
沈磊笑了。
“行。”
这时候,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沈伯,在吗?”
沈磊转头,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口。
女人三十多岁,穿着黑色风衣,手里拎着一个包。
“你是?”沈磊问。
女人看着他,眼睛红了。
“我叫陈小满。”她说,“我听说这家饺子铺要关了,特意从北京赶回来的。”
沈伯从灶台后走出来,看着女人,愣住了。
“小满?”
“沈伯。”女人哭了,“我找了你二十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