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着周衍之上了马车。
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咯噔咯噔响。
他没说话,我也没说话。
窗外的街景往后退,像走马灯似的。
我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他说他杀了我两次。
两次啊。
就为了让我活。
这算什么逻辑?
“到了。”周衍之掀开车帘。
我下了车,看见一座小院子。
很普通,灰墙黛瓦,跟京城里那些民宅没什么两样。
“你娘以前住过这儿。”他说。
我愣住。
“我娘?”
“对。”他推开院门,“她怀着你的时候,躲在这里住了半年。”
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,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。
树下有口井,井沿长满了青苔。
“为什么躲?”我问。
“因为你爹要杀她。”他说,“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”
他推开正房的门。
屋里很暗,窗纸都糊死了。
他点了一盏油灯。
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墙角的一个木箱子。
“你娘的遗物,都在里面。”他说。
我走过去,蹲下,手搭在箱盖上。
“打开吧。”他说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掀开箱盖。
里面是几件旧衣裳,叠得整整齐齐。
衣裳下面是几本书,一本账册,还有一个布包。
我拿起布包,解开。
里面是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:清辞亲启。
是我娘的字迹。
我拆开信,手抖得厉害。
信很短。
“清辞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娘已经不在了。
娘要告诉你一件事:裴衍不是凶手。
凶手是你爹。
是沈家。
他们想用你的血开启皇陵,娘不肯,所以他们杀了娘。
裴衍是来救你的。
别信周衍之。
他也不是好人。
娘把真相藏在这里,就是怕被人找到。
记住,谁都别信。
只有你自己,才能救你自己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周衍之。
他站在门口,背对着我。
“你让我看这个?”我说。
“对。”他没回头。
“你就不怕我信了?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你本来就应该信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娘说得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不是好人。”他说,“我杀过你两次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这封信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我欠你娘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跟我娘……”
“她救过我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,她把我从火场里拖出来。”
“所以你要杀我两次?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因为我答应过她,要让你活着。”
“不管用什么方式?”
“不管用什么方式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他好可怜。
“那现在呢?”我问,“你还想杀我吗?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。
“不杀了。”他说,“你长大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我该走了。”他说,“你娘让我照顾你到十八岁,你今年十六,还有两年。”
“你要去哪?”
“去死。”他说,“我活够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不是吧?”我说,“你逗我呢?”
他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我,笑。
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。
“你别乱来。”我说。
“放心。”他说,“我不会死在你面前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等等!”我喊住他。
他停下,没回头。
“裴衍知道这些吗?”我问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他一直都知道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因为他想保护你。”他说,“就像我一样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我追到门口,院子里已经没人了。
只有那棵石榴树,在风里沙沙响。
我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那封信。
风吹得我眼睛发涩。
我蹲下来,哭了出来。
哭得很痛快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听见脚步声。
抬起头,看见裴衍站在门口。
他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问。
“周衍之派人告诉我的。”他说,“他说你在这里。”
我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。
“他说他要死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裴衍说,“他早就该死了。”
“什么叫早就该死了?”
“他中了毒。”裴衍说,“十年前就中了。”
“什么毒?”
“无解。”他说,“他一直用内力压着,现在压不住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那他……”
“他最多还能活三个月。”裴衍说。
“三个月?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所以他才会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想让你恨他。”裴衍说,“恨他,你就不会难过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?”我问,“你瞒了我多少事?”
裴衍没说话。
“说啊。”我说。
“很多。”他说,“但都不是要害你。”
“那你现在能告诉我吗?”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嫁给我。”他说,“三天后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这么急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再过三天,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我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好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府。”
我跟着他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。
风停了。
树也不响了。
一切都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