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有一只搪瓷缸,白底蓝花,底部的搪瓷磕掉好几块,露出黑色的铁皮。他每天用那缸子泡茶,茶叶沫子沉在缸底,他也不洗,说那是茶山,养缸。
我上个月买了一杯二十九块的奶茶,喝完就把杯子扔了。我爸看见垃圾桶里的杯子,捡出来洗了洗,放到窗台上晾着。他说这杯子厚实,能当牙缸用。我说那是奶茶杯,一次性的。他说洗干净了就能用。
我们为这事吵了一架。不是真吵,是他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的那种。他继续喝他的搪瓷缸茶,我继续买我的奶茶,喝完就扔。他每次都把杯子捡回来,洗干净,攒了一窗台。
周末我回家,看见我妈用那些奶茶杯装绿豆,装花椒,装针线。她说你爸觉得扔了可惜。我说那杯子真的是一次性的,热水一烫就变形。我妈说,你爸的搪瓷缸也是捡来的,用了三十年。
我忽然想起来,那只缸子是父亲年轻时在厂里得的奖品。他干了一辈子钳工,退休时厂子黄了。他把搪瓷缸带回家,一直用到现在。缸子上的蓝花早就磨没了,只剩一圈模糊的印子。
昨天我买奶茶时,店员问要不要加两块钱换一个玻璃杯。我犹豫了一下,没换。回到家里,看见父亲的搪瓷缸放在桌上,缸子里泡着新茶,热气袅袅地往上冒。他坐在旁边,什么也没说。
我把我那个奶茶杯洗干净,放到他那一排杯子旁边。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,嘴角动了一下。
我想,也许不是杯子的事。是我一直没学会他那种,把东西用到最后的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