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五十七分,麦当劳的灯管开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我站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自动门开开合合,进来的不是代驾就是刚下夜班的保洁。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薯条味,黏在皮肤上,让人昏昏沉沉。
她是在三点零三分进来的。玻璃门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,吹得她头发散开几缕。蓝色工服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线头,胸前印着“洁达保洁”四个字,已经模糊不清了。她没往点餐台走,直接拐到靠窗的卡座区。
那里坐着一个穿卫衣的年轻人,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汉堡和见底的可乐。年轻人正戴着耳机刷短视频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她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,没点餐,就那样安静地坐着。
我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汉堡。不是那种渴望的眼神,而是很平和的,像是看一件熟悉的东西。年轻人吃完最后一口薯条,拿起托盘走向垃圾桶,她突然站起来,跟了过去。
“这个……你不要了吗?”她指着托盘里的汉堡纸,声音很轻,像怕吵到谁。年轻人愣了一下,点点头,把整个托盘递给她。她接过托盘,走到角落的位置,慢慢打开汉堡纸。里面的面包被咬过几口,生菜叶子掉出来两片。她用手把面包屑拢到一起,一小口一小口地吃。
我端着一杯热水走过去,放在她面前。“姐,天冷,喝点热的。”她抬起头看我,眼睛有些浑浊,但很亮。她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,双手捧起杯子暖手。
“你每天晚上都来吗?”我问。她摇头,又点头,最后说:“这两天来。”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。她把剩下的面包吃完,用纸巾仔细擦干净手指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把汉堡纸叠好放进去。
“我儿子以前也爱吃这个。”她突然说,“他在北京上大学,学计算机的。”她笑了笑,眼角堆起深深的纹路,“去年毕业了,说要留在北京工作。”
我等着她往下说。她低下头,盯着杯子里的热气,好久才开口:“前几天他给我打电话,说公司裁员,他被裁了。我说没事,妈养你。他说不用,他自己能行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我不知道该怎么问。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,站起来,冲我笑了笑:“我明天还来。”然后推开门,走进凌晨三点的夜色里。
我看着她走远,蓝工服的背影渐渐模糊。收银台上的时钟显示三点二十一分。隔壁桌的年轻人已经走了,留下一个空可乐杯,冰块在杯底慢慢融化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,里面有半个没吃完的汉堡,被揉成一团的纸巾盖住。应该是她放的。她把完整的部分留给了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