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林渺。
“继续?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脑子还是乱的。
鬼魂。司机死了。日记是遗物。
我真服了。
“你让我一个活人,跟鬼一起记录故事?”
林渺没说话。
周敏在旁边擦眼泪,突然抬头:“那你呢?你叫什么?”
“陈秀兰。”我说。
“陈秀兰……”林渺念了一遍,笑了笑,“好名字。”
“别夸我。”我有点烦,“我现在就想知道,我凭什么信你?”
林渺指了指窗外。
站台灯还亮着。
“你每天凌晨三点在这等车,等了多久了?”她问。
“一个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张了张嘴。
为什么?
因为睡不着。因为辞职了。因为不知道去哪。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我说。
“有关系。”林渺说,“你来等车,是因为你也在等一个答案。”
我被噎住了。
周敏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林渺:“你们俩别打哑谜了。”
她转向我:“陈秀兰,你听我说。林渺没骗你。那个司机,老周,我认识他。他开这趟车开了二十年。三年前,有个女孩在站台跳轨,他冲上去推她,自己被撞了。”
“那女孩就是我。”林渺说。
“你死了,怎么还能在这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渺摇头,“我醒来就在站台。老周也在。他教我记录故事。”
“记录什么?”
“每一个上这趟车的人。”林渺说,“凌晨三点,坐这趟车的,都是没处去的人。他们需要一个地方,把故事说出来。”
我看了看手里的笔。
“那日记……”
“是老周写的。”林渺说,“他从2019年开始记,记了三年。最后一页,是今天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老周走了。”林渺说,“他让我找个活人,继续记。”
“为什么是活人?”
“因为活人能把故事带出去。”林渺说,“鬼魂的故事,没人信。”
我沉默了。
车窗外,路灯一闪一闪的。
“那下一个乘客呢?”我问。
林渺看了我一眼:“你决定。”
“我决定?”
“对。”她说,“你要继续,我就带他上车。你要放弃,车就停在这,你下车,以后别来了。”
我看了看周敏。
周敏没说话。
我低头,翻开日记。
第一页,老周的字迹歪歪扭扭:“2019年3月12日。今天有个女孩在站台哭。我问她怎么了。她说她失业了。我让她上车,她讲了半个小时。下车的时候,她笑了。”
第二页:“2019年4月1日。愚人节。一个男人上车,说他老婆跟人跑了。我说,那你跑回来呗。他笑了。”
第三页:“2019年5月……”
我一页页翻着。
每一页,都是一个人。
普通的人。
下岗的。生病的。失恋的。没钱的。
最后一页,日期是今天。
老周写道:“我走了。林渺,找个活人,把故事记下去。普通人的故事,值得被记住。”
我合上日记。
“妈的。”我说。
林渺笑了。
“你真要?”她问。
“不然呢?”我说,“我总不能白等一个月。”
周敏叹了口气:“你们俩真是……”
“下一个乘客呢?”我问。
林渺没回答。
她看向车窗外。
站台灯下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睡衣的女人。
头发乱糟糟的,光着脚。
她站在那,一动不动。
“她什么时候来的?”我问。
“刚刚。”林渺说。
车门开了。
女人没动。
“你去接她。”林渺说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她说,“你接她上车,你问她的故事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下车。
冷风灌进脖子。
女人看着我。
“你……”我开口。
“我叫李娟。”她说,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儿子死了。”她说,“三个月前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能听我说说吗?”她问。
我点头。
她上了车。
我跟在后面。
林渺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我。
车开了。
李娟开始说话。
她说她儿子今年七岁。
白血病。
治了两年。
没治好。
“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。”她说,“我就出来走。走到这,看见有车,就上来了。”
我握着笔。
“你记吗?”她问。
“记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车继续开。
天快亮了。
我看了看林渺。
她也在看我。
我突然觉得,这好像也不是那么离谱。
至少,有人愿意听。
车到站了。
李娟下车。
她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我说。
车门关上。
车厢又安静了。
“下一个呢?”我问。
林渺没说话。
她看着窗外。
站台灯灭了。
天亮了。
“今天就到这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呢?”
“明天,还是凌晨三点。”
我下车。
站在站台上。
公交车开走了。
我低头,看了看手里的日记。
第一页,多了一行字。
我写的。
“2022年12月15日。李娟。儿子死了。她说,她想找人说说。”
我合上日记。
往家走。
手机响了。
是我妈。
“秀兰,你昨晚又没回家?”
“回了。”我说。
“骗谁呢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到底在干嘛?”
“没干嘛。”我说,“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
“遇到一个人。”我说。
“谁?”
“一个鬼。”
我妈挂了电话。
我笑了。
笑完,又觉得有点难过。
但我还是往前走。
因为明天,还得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