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到家,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自己,黑眼圈快掉到下巴。
手机震了。
林渺:“今晚十一点半,老地方。”
我回:“你不是鬼吗?还能发微信?”
她回了个笑脸。
我真服了。
十一点二十,我到了站台。
路灯昏黄,风有点凉。
公交从雾里开过来,车灯像两只眼睛。
门开了。
没人。
司机座空着。
后座传来声音:“上来啊。”
是林渺。
我上车,坐她对面。
“今晚谁?”
“还没到。”
她看着窗外。
“你爸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不是每天开这趟车吗?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是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今晚你开车。”
“你逗我呢?我不会开公交。”
“不用会。”
“车自己会走。”
“你只需要坐在那。”
“等乘客上来。”
“听他们说话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不像在开玩笑。
“那乘客呢?”
“马上到。”
话音刚落,站台出现一个人影。
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工装,手里拎着饭盒。
他上车,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是司机?”
“呃……算是吧。”
他坐在我旁边。
“去哪?”
“终点站。”
“哪站是终点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他笑了。
“你这司机,挺有意思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?”
“今晚为什么上车?”
他沉默了一会。
“我老婆在医院。”
“癌症。”
“今晚可能过不去。”
“我下班,想去看她最后一眼。”
“但没车了。”
“这趟车,是最后一趟。”
“你信命吗?”
我摇摇头。
“以前不信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信了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多大?”
“二十四。”
“真年轻。”
“我二十四的时候,还在工地上搬砖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认识了老婆。”
“她那时候在厂里,我在工地。”
“每天骑自行车接她下班。”
“骑了三年。”
“后来结婚了。”
“有了孩子。”
“孩子呢?”
“孩子没了。”
“三年前。”
“白血病。”
我喉咙一紧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但老婆没过去。”
“她一直怪我。”
“怪我加班多,没时间陪孩子。”
“怪我穷,治不起。”
“怪我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车停了。
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谢谢你,司机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他下车。
医院门口,灯光刺眼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陈秀兰。”
“我叫王建国。”
“如果明天还能见到你。”
“我请你喝酒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
车门关上。
林渺从后座探出头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不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难受了。”
“每个人的故事都这么苦。”
“这才第二个。”
“还有多少个?”
“很多。”
“直到你不想记了。”
“那我能不记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但你会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会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自己。”
“也在故事里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妈。”
“她是不是也在这趟车上?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妈?”
“日记里写的。”
“老陈写的。”
“你妈的故事。”
“也在里面。”
我翻开日记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照片背面。
“最后一个故事,留给你。”
不是林渺的字。
是老陈的。
我翻到前面。
一页一页。
忽然看到一张照片。
是我妈。
年轻时候的妈。
站在这个站台。
旁边是另一个女人。
我认识那个女人。
是周敏。
照片背面。
“陈秀兰妈妈,2019年3月。”
我手在抖。
“我妈……也坐过这趟车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也想救人。”
“救谁?”
“救你。”
“救我?”
“你小时候,生过一场大病。”
“你妈为了筹钱,差点去卖肾。”
“后来遇到周敏。”
“周敏告诉她。”
“有个地方。”
“能借到钱。”
“那个地方。”
“就是这趟车。”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所以……我妈也上过这趟车?”
“上过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遇到了你爸。”
“你爸那时候是司机。”
“老陈。”
“你爸?”
“老陈是你爸?”
“不是。”
“老陈是林渺的爸。”
“那你爸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知道。”
“你爸也在这趟车上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终点站。”
“等你。”
车灯灭了。
四周一片黑暗。
只有林渺的声音。
“下一站。”
“终点站。”
“你爸在那。”
“还有你妈。”
“都在那。”
“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