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发动车。
雨刮器刮了两下。
手机亮了。
是车队老张。
“顾宁，今晚有个活儿，你跑一趟？”
“几点？”
“十点半。”
“行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看了眼时间。
九点四十。
还有五十分钟。
我把录音笔掏出来。
妈的。
手还在抖。
打开录音笔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不是我妈的。
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。
“顾师傅，你好。”
声音有点哑。
“我叫王秀兰。”
“你妈坐我车三年。”
“我是那个开夜班车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妈走那天晚上，我送她去的医院。”
“她在我车上录了最后一条。”
“我偷偷存了一份。”
“一直没敢给你。”
“今天听说你也在跑夜班车。”
“我想着，该让你知道。”
“你妈那三年，不只是做护工。”
“她还在城里的一个小区，给人当保姆。”
“那家姓周。”
“有个瘫痪的老太太。”
“你妈照顾了她两年。”
“老太太的儿子，是个医生。”
“你妈的病，就是他查出来的。”
“但他没告诉你妈。”
“只说了句，没事。”
“你妈信了。”
“继续跑车。”
“继续照顾老太太。”
“直到有一天，她晕倒在人家客厅里。”
“老太太的儿子才说，你妈是肺癌晚期。”
“你妈当时就愣了。”
“但她没哭。”
“她只是说，别告诉我儿子。”
“我儿子在跑夜班车。”
“他忙。”
录音停了。
我握着录音笔。
手指发白。
卧槽。
我真服了。
那个医生。
他明明知道。
他为什么不早说？
我妈。
我妈就那么信了他。
我猛地发动车。
轮胎打滑。
冲出停车场。
我要去找那个医生。
现在。
马上。
车开出去三公里。
我忽然踩了刹车。
停在路边。
雨越下越大。
我盯着前方。
不是吧。
我连那个医生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录音笔里没提。
王秀兰也没说。
我掏出手机。
翻通讯录。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我砸了一下方向盘。
喇叭响了。
在雨里。
像个傻逼。
我又听了一遍录音。
王秀兰的声音还在。
“顾师傅，你别冲动。”
“那个医生姓周。”
“在市第一人民医院。”
“肿瘤科。”
“他叫周明远。”
我记下了。
周明远。
肿瘤科。
市第一人民医院。
我重新发动车。
这次没停。
直接往医院开。
雨刷疯狂摆动。
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我要当面问他。
为什么瞒着我妈。
为什么让她继续跑车。
为什么让她等死。
车到医院门口。
我熄火。
没下车。
坐了一会儿。
雨小了。
我掏出录音笔。
又翻了一遍。
还有一条。
是我妈的。
她录的。
“儿子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你听到这条。”
“别怪周医生。”
“是我求他的。”
“我不想让你知道。”
“你跑夜班车已经够累了。”
“我不想你再为我操心。”
“妈这辈子。”
“欠你的。”
“下辈子还。”
录音结束。
我坐在车里。
眼泪又下来了。
妈的。
这搞毛啊。
我擦了擦脸。
推开车门。
往住院部走。
电梯门开。
我走进去。
按了八楼。
肿瘤科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护士站没人。
我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。
门开着。
里面坐着一个人。
白大褂。
背对着门。
我敲了敲门。
他转过身。
是个中年男人。
戴眼镜。
“你好，找谁？”
“周明远？”
“我是。”
我走进去。
把录音笔放在桌上。
“我叫顾宁。”
“顾芳的儿子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低下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为什么瞒着我妈？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妈求我。”
“她说，她还想再跑一年。”
“给你攒够首付。”
“她说，你女朋友家里要房子。”
“她不想让你为难。”
“我劝过她。”
“她不听。”
“她说，如果告诉你，她就不治了。”
“我只能顺着她。”
我握紧拳头。
“你他妈是医生。”
“你应该救她。”
他抬起头。
眼眶红了。
“我救不了。”
“发现的时候，已经是晚期了。”
“我给她开了最好的药。”
“但她舍不得钱。”
“她说，药太贵了。”
“不如留给你。”
我站在那里。
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周明远站起来。
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。
“这是你妈留给你的。”
“她说，等你来了，再给你。”
我接过信封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银行卡。
和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：
“儿子，密码是你生日。”
“里面有十万。”
“别嫌少。”
“妈就这点本事。”
我攥紧纸条。
纸被捏皱了。
周明远看着我。
“你妈是个好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。
我靠着墙。
慢慢蹲下来。
手机响了。
是车队老张。
“顾宁，十点半了，你人呢？”
“马上到。”
我站起来。
把信封放进口袋。
往楼下走。
电梯里。
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睛红的。
像个鬼。
走出医院大门。
雨停了。
地上全是水。
我发动车。
往车站开。
十点四十。
迟到了十分钟。
老张在车旁边抽烟。
“咋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
“上车吧，人都等着呢。”
我上车。
车里坐着七八个女人。
都是四十多岁的样子。
拎着包。
有的还带着饭盒。
她们看着我。
眼神里没有抱怨。
只有习惯。
我坐到驾驶座上。
发动车。
车灯亮起来。
照亮前面的路。
我看了眼后视镜。
那些女人。
有的在打瞌睡。
有的在刷手机。
有的在发呆。
她们和我妈一样。
都是坐夜班车的人。
我踩下油门。
车驶出车站。
开往城里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