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翻开我爸的存折时，窗外的梧桐叶正黄了一半。那是他去世后第三周，我妈让我收拾他的遗物。
存折很旧，封面磨得发白，像是被反复揣在贴身的衣兜里。里面夹着一张纸条，我爸的字歪歪扭扭：“给闺女买房的，别动。”日期是2015年3月。那时候我刚结婚，在市郊租着一间朝北的房子，冬天冷得像冰窖。
我妈的账本藏在衣柜最底层，用一块蓝布包着。账本里记得很细：2015年4月2日，买菜39块5；4月5日，给老张买药128块；4月8日，闺女回来说想换工作，给了她2000块。
我从来没想过，他们俩会同时瞒着我存钱。
2015年春天，我带着男朋友回家，说准备结婚。我爸坐在沙发上，一声不吭地抽了三根烟。我妈在厨房切菜，刀落得特别重。那天晚上，我听见他们在房间里小声吵。我爸说：“你就惯着她吧，嫁个没房子的，以后吃苦。”我妈说：“她自己愿意，我还能拦着？”
后来我才知道，我爸从那以后就开始偷偷存钱。他退休工资不高，每个月硬是挤出五百块。我妈更绝，她把自己买菜的钱省下来，每天多走两站路去更便宜的菜市场。
他们谁也不告诉谁。
2017年冬天，我离婚了。拖着行李箱回家时，我妈什么都没问，只是给我下了碗面，卧了两个荷包蛋。我爸坐在客厅，电视开着，声音很大，但他一直盯着我碗里的面看。
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半夜起来上厕所，路过爸妈房间，听见我妈在叹气：“闺女命苦。”我爸闷声说：“有我呢。”
我离婚后的第二年，我爸查出肺癌。住院那天，他把存折塞给我妈：“给闺女。”我妈接过去，没打开，只是轻声说：“知道了。”
我爸进手术室前，拉着我的手说：“闺女，爸没本事，就存了那点钱。你别嫌少。”
我哭得说不出话。
手术没能留住他。火化那天，我妈把存折递给我，说：“你爸这辈子就这件事瞒得好。”
我翻开存折，账目很清楚：2015年4月10日，存500；2015年5月10日，存500……一直到2018年9月，最后一笔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“凑够了。”
2018年，本地首付最低要18万。他的存折上，正好18万。
那笔钱到现在还躺在银行里，我没取。我妈的账本我也留着了，里面夹着一张纸条，是我妈写的：“闺女，妈没本事，只能省着点。你爸走了，你要好好的。”
今年秋天，我妈突然跟我说：“你爸那存折，你取出来吧，买个小房子，你爸也安心。”
我没说话，只是把那本存折和账本并排放在桌上。阳光照在上面，存折的封面比账本新一点，但我爸已经走了三年。
我妈又说：“你爸临走前，让我别告诉你存折的事。他说，怕你觉得亏欠。”
我忽然想起2015年春天，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样子。他大概从那时候起，就决定要瞒我一辈子。
可我妈也瞒着我。她账本上记得很清楚：2016年7月，闺女离婚后找工作，给了她5000块；2017年12月，闺女生病，垫了3000块医药费……她从来没跟我提过。
他们俩，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瞒着我。
我到现在也没把那18万取出来。就像我妈说的，那是你爸的心意。可我觉得，那本存折和账本，比任何房子都重。
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光了。我坐在我爸的旧椅子上，忽然很想告诉他：爸，那18万，我留着。就像你留着我的出生证明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