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最后一天,补习班的空调坏了。
电扇呼呼地转,吹得卷子边角翻飞。我妈站在窗外,隔着玻璃朝我比口型——认真听。
讲台上,陈老师用粉笔敲着黑板。二次函数,抛物线,开口方向。他的白衬衫后背洇出汗渍,像一幅没画完的地图。
前排靠窗的男生叫周浩,他偷偷在草稿纸上画小人,画了一个又一个,排成队,举着旗子,旗子上写着“放假”。他同桌瞥了一眼,没说话,把自己演算本往他那边挪了挪,挡住窗外家长的视线。
陈老师走到周浩身边,他停了一下,手指在那排小人上空悬了半秒,然后落下去,轻轻按了按周浩的肩膀。
“这道题,谁来说说思路?”
没人举手。
窗外我妈的脸换成了另一个家长,烫着短卷发,皱着眉头,手里攥着超市购物袋,袋角露出半截葱。她隔着玻璃朝里面喊了一嗓子,声音闷在玻璃上,听不清,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喊什么——“好好学习。”
后排有个女生突然哭了。不是嚎啕,是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卷子上,洇开一片。陈老师没问为什么,只是把纸巾盒推到她桌上。
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,陈老师放下粉笔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今天就到这吧。回去把错题整理一下,开学我要检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暑假作业没写完的,现在还有时间。”
有人笑了一声,很快又憋回去。
我收拾书包的时候,看见周浩把那页画满小人的草稿纸揉成团,塞进裤兜里。他妈已经推门进来,拎着他的耳朵往外走。走廊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骂声,夹杂着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。
陈老师站在讲台边,用抹布擦黑板。粉笔灰扬起来,在电扇的风里飘了很久。
我最后一个走,他叫住我。
“你妈刚在门口跟我说,下个学期要给你报物理和英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自己想不想?”
我没回答。
他看着我,从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,递过来。“走吧,明天开学了。”
我走出教室,走廊尽头,夕阳把瓷砖映成橘色。身后传来他锁门的声音,咔嗒一声,像把整个夏天都关在了里面。
走到楼梯口,我看见周浩蹲在台阶上,手里捏着那个纸团,没有展开,也没有扔掉。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说,开学了,还能画小人吗?”
我没接话。楼下传来他妈催促的喊声,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下走。
我站在原地,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——像是纸团被扔进了垃圾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