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菜市场里挤满了人。我妈的摊位在水果区最里头,两筐苹果、一筐梨,旁边堆着几箱砂糖橘。我蹲在摊位后面,帮她往塑料袋里装橙子。
“你爸又没接电话。”她头也不抬,手里的秤杆子一翘,塑料袋甩到台面上,“三斤二两,八块。”
我接过钱,没吭声。我爸在工地干活,手机经常没信号。这道理她比谁都清楚,但每次打不通都要念叨一遍。
“期末成绩什么时候出来?”她把零钱塞进围裙兜里,突然问我。
“明天。”
“你老师说数学可能考砸了?”
我手里的橙子差点滑出去。班主任上周在家长群里发过消息,说这次题目偏难,班上平均分可能不高。我妈没回群消息,但截图都存着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闷声回答。
她没再追问,转身去招呼另一个顾客。那人挑苹果,一个一个翻来覆去地看,我妈就站旁边等着,脸上挂着笑。等那人走了,她脸上的笑像被风吹灭的蜡烛,一下子暗了。
“你表姐去年考上了县一中,你姨在朋友圈发了一整个暑假。”她突然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秤砣砸在地上,“我倒不求你考多好,别给我丢人就行。”
我低头继续装橙子,指甲掐进果皮里,酸涩的汁水渗进指甲缝。
下午三点,市场里人少了。我妈靠在折叠椅上眯了一会儿,围裙上沾着苹果叶子的碎屑。我偷偷拿出手机,班级群里已经炸了锅——成绩提前出来了。我点开文件,手指发抖。
数学,72分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,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。隔壁摊位的王姨过来借打火机,我妈醒了,揉着眼睛问:“几点了?”
“四点。”我说。
“该去接你妹妹了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上的灰,“你看着摊子,我去去就来。”
她把手机留在摊位上,屏幕还亮着。我赶紧锁屏,心怦怦跳。
我妈走远了,我才发现她手机壳后面夹着一张照片——是我去年拿到的三好学生奖状,她特意拍了照,打印出来塞进手机壳里。照片边缘已经磨损发白。
我鼻子一酸。
晚上收摊,她骑着三轮车,我坐在后面货箱里,身边堆着没卖完的苹果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她突然说:“明天成绩出来,不管考多少分,回来帮我把剩下的砂糖橘处理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三轮车链条吱呀吱呀响,像我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
回到家,厨房灯亮着,锅里热着剩饭。我爸坐在客厅抽烟,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。他看见我们进来,掐灭烟头,起身去厨房盛饭。
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。我妈夹了一块肉放我碗里,我爸埋头扒饭。我想开口说成绩的事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半夜,我起来上厕所,听见爸妈房间里有说话声。
“她数学要是考砸了怎么办?”我妈的声音。
“能怎么办,暑假补课呗。”
“补课费呢?”
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明天去跟工头说说,看能不能多排几个班。”
我站在门外,脚底板冰凉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墙上贴着的奖状上,那些金色的字在暗处发着微弱的光。
第二天早上,我妈照常去菜市场。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知道,成绩单迟早要给她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