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绩单我没敢拿出来。
第二天一早,我妈照常去菜市场。我蹲在摊位后面,手指头抠着塑料袋边,心里头七上八下。
“你妹今天考完试就放假了,下午去接她。”她头也不抬地说,手里的秤杆子一翘,“三斤二两,八块。”
我接过钱,喉咙发紧。数学72分,这个数字像根刺,扎在嗓子眼里。
“嗯。”我闷声应了一句。
她没再追问。隔壁摊位的王姨过来串门,两个人聊起菜价。“砂糖橘今天涨了两毛。”我妈说,“进价贵了,卖不动。”
王姨叹了口气:“这年头,啥都涨价,就工资不涨。”
我低头装橙子,指甲掐进果皮里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班级群又炸了——有人把成绩排名贴出来了。我偷偷看了一眼,数学排倒数第十。
妈的。
“你逗我呢?”我心里骂了一句。这分数,回家怎么交代?
中午,市场里人少了。我妈靠在折叠椅上眯了一会儿,围裙上沾着苹果叶子的碎屑。我偷偷拿出手机,翻出那张成绩单截图,盯着看了很久。
她突然睁开眼:“你手机给我看看。”
我手一抖,差点把手机摔地上。“干嘛?”
“看看你玩啥呢,一上午心不在焉的。”她伸出手,眼神平静。
我犹豫了一下,把手机递过去。她翻了翻,看到那张成绩单截图,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72分?”她问。
我点头,心跳得像擂鼓。
她没说话,把手机还给我,转身去整理砂糖橘。一个一个摆好,摆得整整齐齐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你表姐去年考了98分。”她突然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秤砣砸在地上,“你姨在朋友圈发了一整个暑假。”
我低头不说话。
“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妹上次数学考了43分,我都没说她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这分数,比她强点。”她语气平淡,像在说砂糖橘的价钱,“暑假补补课,别落下太多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下午三点,市场里又热闹起来。我妈忙着招呼顾客,我蹲在摊位后面,帮她往塑料袋里装橙子。手机壳后面那张奖状照片,边缘更白了。
离谱。我想。这女人,明明在乎得要死,偏要装得云淡风轻。
晚上收摊,她骑着三轮车,我坐在后面货箱里,身边堆着没卖完的砂糖橘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明天我去学校开家长会。”她说,“你爸去工地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妹的试卷也要签字的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三轮车链条吱呀吱呀响,像我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
回到家,厨房灯亮着,锅里热着剩饭。我爸坐在客厅抽烟,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。他看见我们进来,掐灭烟头,起身去厨房盛饭。
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。我妈夹了一块肉放我碗里,我爸埋头扒饭。我想开口说成绩的事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半夜,我起来上厕所,听见爸妈房间里有说话声。
“她数学要是考砸了怎么办?”我妈的声音。
“能怎么办,暑假补课呗。”
“补课费呢?”
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明天去跟工头说说,看能不能多排几个班。”
我站在门外,脚底板冰凉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墙上贴着的奖状上,那些金色的字在暗处发着微弱的光。
第二天早上,我妈照常去菜市场。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知道,成绩单迟早要给她看的。
但至少今天,她没说丢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