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头的烟摊,摆了六年。
摊主老张,哑巴,右耳根有道疤,像是刀砍的。没人知道他从前干过什么,也没人问。他只会点头、摇头、伸手指指价格牌。
我每次经过,都买包软红梅。他也不看我,从纸箱里摸出一包,搁在玻璃柜上,收钱、找零,动作很慢。
那条街,是城郊的老街。路面坑坑洼洼,下水道盖子缺了好几块,一到雨天就积水。路边种着歪脖子梧桐,树皮剥落,露出灰白的木质,像老人的手。
八月二十四号,傍晚。
我下班回来,看见烟摊前站着个女人。她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头发扎得松垮垮的,怀里抱着个孩子,大概一两岁。
她在跟老张比划。
老张摇头。
她又比划了一阵,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十块钱,放在柜台上。老张看了她一眼,从纸箱里拿出一包最便宜的“大前门”,推过去。
女人没接,指了指旁边的“红塔山”。
老张愣了愣,还是换了。
女人把烟揣进裤兜,抱着孩子走了。她走得很慢,脚上的拖鞋磨着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我走过去,说:“老张,那女的你认识?”
老张摇头。他拿起柜台上的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字。
我凑近看。那是铅笔写的,字迹很淡:“8.24,欠1包红塔山,7.5元。”
下面画了个圈。
我说:“她不是给了十块?”
老张摇头,又指了指账本。
我不明白。他急了,拿手指蘸了口水,在柜台上写了个字:
“旧。”
旧?
他拍拍账本,翻回前面几页。密密麻麻的名字,后面跟着数字,有的划掉了,有的还留着。划掉的名字下面,都写着一行小字:“还清。”
我忽然懂了。
那个女人的十块钱,是来还旧账的。她不是来买烟,是来还债。可老张不收,他给她换了一包更贵的。
账本上那行新欠的,是新的开始。
后来我问隔壁修鞋的老李,才知道那女人的丈夫,三年前在工地上摔死了。她一个人带着孩子,靠给人洗车过日子。
老张的账本上,她丈夫的名字还留着。
“王建国,欠烟款127元。”后面没写还清。
但老张把那页撕掉了。
我问他为什么。
他指指远处那棵歪脖子梧桐,又指指天。
那天黄昏,夕阳斜照在烟摊上。老张坐在小马扎上,点了一根烟,看着桥下的河水发呆。
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。
账本翻开的那一页,只剩下一行字:
“新账,不赊。”
我忽然觉得,有些账,不是算得清的。
老张的烟摊,或许就是这条街上,最后一盏会等你的灯。
但那盏灯,不知道还能亮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