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我又路过烟摊。
老张在擦柜台。玻璃柜面上摆了包拆开的红塔山,烟盒皱巴巴的,像是被人捏过。
我问他:“昨天那女的又来了?”
他点头。
从兜里掏出张纸条递过来。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“张叔,钱下周还。”
落款是“王建国媳妇”。
老张把纸条夹进账本里,翻到昨天那页。
新账那行字还在,但下面多了行铅笔写的:“已还5元。”
搞毛啊?昨天不是才欠7块5?
老张比划着,指了指远处桥洞底下。
我顺着看过去。那女人蹲在河边,正在洗衣服。孩子坐在旁边的塑料盆里,手里抓着个矿泉水瓶玩。
她抬头看见我们,笑了笑,又低下头搓衣服。
老张从纸箱里摸出两包大前门,放在柜台上。然后拿出账本,翻到王建国那页。
撕掉的那页,其实还留着半截。能看见“王建国”三个字,还有“127元”。
他指了指那半截纸,又指了指远处的女人。
我不懂。
他急了,拿手指在柜台上写:“她男人生前欠的,我记着。”
然后又写:“她还清了。”
不是吧?127块,洗车一天才挣多少?
老张摇头。他翻到账本最后一页,指着自己写的字:“新账,不赊。”
但昨天他又赊了。
我真服了。这老头到底几个意思?
老张没理我,点了根烟,看着河面发呆。
风把烟灰吹得到处飞。
后来修鞋的老李告诉我,王建国生前最爱抽红塔山。每次来都赊,老张从来不催。
“那女人昨天来,是替她男人还最后一笔旧账。”老李说,“老张不收,她就硬塞了十块。”
“那今天呢?”
“今天她是来借钱的。”老李叹了口气,“孩子发烧,没钱看病。”
我回头看烟摊。
老张正往柜台上放个铁盒子,里面装着零钱。
一毛、五毛、一块。
全是烟摊攒下来的。
他看见我,指了指铁盒子,又指了指桥洞。
然后拿起账本,把王建国那页彻底撕掉。
碎纸片飘进河里,顺水流走了。
黄昏的光照在河面上,泛着碎金。
老张坐在小马扎上,又开始擦柜台。
那个铁盒子,后来一直放在柜台上。
里面钱多钱少,没人知道。
但桥洞底下那盏灯,亮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