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我把车停在国贸桥下,抽了根烟。
后半夜的活儿越来越少了,以前这个时候还能接几单去三里屯的,现在干到天亮都凑不够份子钱。车载收音机里放着老歌,我调小了音量,怕吵着路边打盹的代驾。
副驾的门突然被拉开,一个穿黑色高跟鞋的姑娘坐进来,身上带着冷气和一点红酒味。她说去潘家园,我说成。她没系安全带,就那么歪着脑袋靠窗上,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半张脸,挺年轻,也就二十出头。
开到双井桥的时候,她突然问,师傅,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吗?我手机没电了。
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用了三年的红米,递给她。她拨了个号码,响了半天没人接。她又拨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她把手机还给我,说了声谢。
到了地方,计价器显示二十七块五。她在包里翻了半天,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,说,师傅,我钱不够,能微信转你吗?我说行。她掏出另一个手机,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似的,开了半天才亮。她扫了我的码,转了二十七块五。
我看着她下车,高跟鞋踩在坑洼的路面上,差点崴了脚。她回头冲我笑了笑,说,师傅,谢谢你借我手机。
我本来想问她要不要我送她进小区,但想想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我调头往回开,路过潘家园旧货市场的时候,看见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还在出摊,炉子里的火光映着他的脸。
我突然想起老周。
老周是我以前开出租的搭班,我们俩共一辆车,他跑白班,我跑夜班。去年他查出肺癌,没到三个月就走了。他走之前那几天,我天天去医院看他,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还跟我开玩笑,说死了以后让我把他的骨灰盒放副驾上,晚上拉活儿还能跟他说说话。
那姑娘的电话没人接。这让我想起老周最后那几天,他让我给他儿子打电话,他儿子在深圳,说忙,回不来。老周放下电话,看着天花板,半天没说话。
我开到劲松桥下,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车里的收音机还在响,我关掉了。
这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,是那姑娘发来的消息:师傅,谢谢你。刚才那个电话是打给我最好的朋友的,我们吵架了,三个月没联系了。她没接,但我会一直打的。
我看了半天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最后我打了几个字:早点睡。
然后我发动车,往家的方向开。路上经过老周以前住的那个小区,看见楼下那个小卖部的灯还亮着。以前老周总在那儿买包红塔山,然后递给我一根,说,晚上跑车别犯困。
我到家的时候快四点了,媳妇和儿子都睡了。我轻手轻脚地洗了把脸,躺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翻来覆去的时候,我想起那姑娘说的“最好的朋友”。老周算不算我最好的朋友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以后晚上跑车的时候,副驾上再也不会有人递烟给我了。
那个姑娘后来有没有打通电话,我不知道。但我希望她打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