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睡不着。
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那姑娘的消息。
她问我人死了还能不能收到消息。
我真服了。
这种问题,谁他妈答得上来。
我爬起来,穿上衣服,拿了车钥匙。
媳妇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:又出去?
我说:睡不着,出去转转。
她没再说话。
我开着车在二环上瞎转。
凌晨四点,路上没什么车,路灯黄黄的,照得路面像一条旧绸子。
我又开到潘家园那边。
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还在。
炉子里的火已经小了,他正往塑料袋里装红薯,看样子准备收摊。
我把车停在路边,下了车。
老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:哟,师傅,这么晚还出车?
我说:睡不着。给我来俩红薯。
他说:就剩仨了,都给你吧,五块钱。
我递过去十块钱:不用找了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推辞,把红薯递过来。
我接过来,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。
老头说:刚出炉的,小心烫。
我说:嗯。
我靠在车上,剥了一个红薯。
热气在冷空气里冒白烟。
咬了一口,甜得齁嗓子。
老周以前也爱吃这家的烤红薯。
他跑白班的时候,经常收车前来这儿买一个,边吃边跟我交班。
他说:老张,你尝尝,这家的红薯比别家甜。
我说:甜个屁,不就是红薯吗。
他说:你不懂,这叫生活。
操。
现在我想跟他说句话,都他妈没地方说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那姑娘的聊天记录。
她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儿:师傅,你说人死了以后,还能收到消息吗?
我打了几个字,删了。
又打,又删。
最后发了一句:你那个朋友,她叫什么名字?
发完我就后悔了,这问题问得真他妈傻逼。
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她回了。
两个字:林悦。
林悦。
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半天。
然后我又发了一条:她喜欢吃什么?
她说:草莓。还有烤红薯。
烤红薯。
妈的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。
突然觉得这东西有点烫手。
我拍了张红薯的照片,发给她。
我说:我刚在潘家园买的,替你朋友吃了一个。
她没回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发来一段语音。
我点开听,她的声音有点哑:师傅,谢谢你。她走之前那几天,什么都吃不下,就想吃烤红薯。我去买了一个,她只咬了一口,就吐了。
语音后面是一阵很轻的哭声。
我听完,把手机揣兜里。
红薯吃完了,手指头黏糊糊的。
我回到车上,发动引擎。
老头已经收摊走了,炉子旁边只剩下一堆灰烬。
我开着车往回走。
路过双井桥的时候,我看见一个女孩蹲在路边,抱着膝盖。
穿的是黑色羽绒服,头发披着。
我放慢车速,摇下车窗。
我说:姑娘,上车吗?
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不是那个姑娘。
但她摇了摇头。
我说:这大半夜的,不安全。
她说:没事,我等我男朋友来接我。
我说:行吧。
我关上车窗,开走了。
后视镜里,她还蹲在那儿。
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。